第一章 人有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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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過往皆為將來鋪路,一切將來皆因此刻努力而生。

  副駕駛座上,攤開著一本不知名作者的書。扉頁上這行小字正被車窗湧入的風拂動,書頁沙沙翻響。陳硯手握方向盤,獨自駕車行駛在城郊的鄉野小路上。

  車窗外花果草木的清香陣陣撲鼻,他嘴角掛著笑,過了公示期,要走上新的崗位了。

  車載音響里,喜馬拉雅某正能量主播的聲音緩緩流淌:「寒門出身,無依無靠,身在底層,四目皆敵。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一口真氣不散……失敗了不氣餒、不抱怨,成功了不炫耀、不招搖,把嘴牢牢閉緊。」

  聽到這裡,陳硯會心一笑。

  不多時,車已抵達目的地——一家療養院旁的農家菜館。陳硯拎起手邊一個塑料大袋子,裡面裝著一盒包裝精緻的大牌茶葉。老領導愛茶,以往在位時他從不敢送貴重禮物。

  今日趁老領導壽宴,總算能表表心意。

  「陳總,剛到?」有人迎上來招呼。

  陳硯笑道:「臨時有個會,一路緊趕慢趕著。還好沒耽誤了。」

  「怎麼自己開車?等會兒大家可都要敬你酒呢。」

  「明早八點還有個調研,得趕回去。」

  「這荒郊野外的,晚上九點後車都打不到,更別說代駕了——對了,恭喜啊!」

  「只是預告片,還沒上映。」陳硯謙遜地握了握對方伸來的手,「老領導到了嗎?」

  「在二樓吉祥廳。那我算提前道賀啦!」

  「誒,以後還不是繼續埋頭幹活。」

  「別謙虛,你這年紀以後大有可為。到時別忘了我啊!」

  談笑間,陳硯已步入包廂。桌邊人基本到齊,只差他們倆。老領導端坐主位,笑容慈祥地望過來。當年多蒙老領導提攜,陳硯一直心懷感激。

  明知這個節骨眼上參加宴請容易惹閒話,但他不願落個人走茶涼的話柄。

  得志忘本——這更是大忌。

  一陣寒暄後,陳硯將禮物輕輕擱在一旁。幾番推讓,他被安排坐在老領導身邊。宴席是清淡簡樸的農家菜,照顧著老年人的口味。

  氣氛暖融,在座都是相識多年的老同事。

  「陳總給老領導帶了什麼好茶?」有人笑著問。

  陳硯笑笑:「老家自產的散茶。小地方出來的,你也知道……」

  「陳硯,」老領導端起酒杯含笑開口。

  陳硯立即恭敬地放下筷子。

  「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這些年你吃苦在前、享受在後,勤勤懇懇,始終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沒看錯人。」

  陳硯心中湧起暖意,正要舉杯斟酒,老領導卻伸手輕按,指了指茶杯。

  陳硯心知老領導心細如髮,知自己開車來的,不讓自己喝酒。

  眾人陸續舉杯向他道賀。

  一位同事站起身來,滿斟白酒道:「陳總,過去我有對不住您的地方。往後您就是我領導了,我一定更加尊重、全力配合。」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眾人故意裝作沒看到,聊別的話題。

  陳硯也端起酒杯。

  「都是為了工作,對事不對人。」

  宴席散時,夜色已濃。

  「就說這麼遠沒代駕。」

  陳硯坐回車上,有人湊近車窗關心道:「陳總,喝了一杯沒事吧?」

  「還好,就喝了一杯。」他笑答。

  「再散散酒氣。」

  眾人漸次離去。陳硯從車座里取保溫杯,吹開枸杞猛喝幾口,這才發動車子。

  一小時後,那輛大眾緩緩穿行於山嶺之間。遠處城市的燈火漸次浮現。

  前方路口,紅藍燈光交替閃爍。車速漸緩,終停。

  「停車!熄火!」

  沿途車輛相繼停下,司機們探頭張望互相道:「前面查酒駕。」

  「這裡荒郊野嶺的,頭一遭遇這事!」

  隨即大眾車窗被叩響。

  而此刻,距離此地約半小時車程的江邊堤堰上,陳硯正坐在石椅上接聽電話:


  「巧合,都是正常流程,咱們配合就好……」

  「表哥,謝了。」

  電話那頭傳來笑聲:「客氣什麼?小溪讀書的事,你可幫了大忙。」

  「那我就不說見外話了,你路上慢點。」

  掛斷電話,江風拂面而來。陳硯又喝了口水,給家裡報過平安後,望著開闊的江面輕聲自語:「這兒真好。」

  他一身上下的心眼子,都是十幾年來練出來的。

  但他記得自己也曾年輕過,那個十八歲的自己揣著錄取書,在老家江邊堤壩的土小路上瘋了一樣地往前沖。少年人只覺得快意,不知疲倦地站在自行車上飛蹬,心中滿懷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遐想。

  二十年過去了,再無那個夏天,也再無少年時。

  雖說這麼多年都是為了工作,自己也不覺得多麼辛苦,現在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覺。

  躺在了堤石上,陳硯頭枕在了雙手上徐徐進入了夢鄉。

  ……

  哈氣!

  陳硯打了個噴嚏,揉了揉眼睛時發現自己的手,怎麼變了。

  旋即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湧上腦海。

  這是大明福州府懷安縣古靈村。他姓陳,這一支往上可以追溯到唐朝宰相陳夷行,其後第十二世陳襄,是北宋理學名臣。

  村裡的陳氏多是陳襄之後,而自己是個蒙童,名叫陳硯之。父親陳行台乃數年前考取的舉人。陳行台中舉之後,為了方便與宦紳同年往來舉家搬入了城中。

  如今陳硯之身在老家古靈村,是因某事惹惱了父親,被趕出了家中。

  陳硯之住在祖屋老宅。

  陳家搬入城中後,老宅有些失修。同一個祖父下面的幾個兄弟,也是一一搬出村子,老宅中就幾戶親戚。

  陳硯之從床榻上坐起,見樓層上的灰撲撲地往下掉,整間屋子所謂家具只是個破舊床榻罷了。

  到了老宅後,陳硯之又氣又病,然後他陳硯就穿越了……穿越到這十歲的儒童身上。

  現在是明朝嘉靖十一年。

  陳硯之摸了摸腦袋,他腦子還有些昏昏沉沉的。

  在融合舊主記憶的中,他頭疼欲裂。

  這時候門扉一開,一個中年人端著飯食和藥罐走進來了。

  「硯囝醒了就好,我正愁著呢?」

  「你爹爹進京趕考去了,稟到城裡去反覆要數日,大夫人也不知派大夫來了嗎?」

  陳硯之痛苦地摸著頭。

  「先喝了藥再說。」

  一碗藥下肚,陳硯之感覺腦袋稍好些了,努力找了找記憶,對方好像是本家的一個親戚。

  陳硯之記憶中,父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明朝舉人是可以與縣令平起平坐的。

  這位三叔應該是給父親看房子,打理老家的田產。

  但對方手腳都有老繭,顯然長期務農做活,身上還打著補丁。

  陳硯之就著鹹菜吃了些稀飯,身上暖了些。三叔見自己胃口還好,又給他添了些稀飯。

  陳硯之問了句:「三叔,爹爹進京是去考進士嗎?」

  三叔溫和地道:「當然。你爹前兩次春闈都差了一些,此番文章大有長進,再去必是高中。」

  「你倒也可安心享福了。只是有些話不可再提,別再惹惱了你爹爹和夫人。」

  「先在老宅住著,待你爹高中後,便可接你進京享福。」

  對方似在安慰自己,享福的話有些虛。

  「有口安樂茶飯就行。」陳硯之隨口應道。

  「是。」三叔笑著,似見自己看開很高興。

  「在鄉里讀書進學的事可慢慢來。」

  陳硯之點點頭,吃了飯有些犯困,當即安歇下去。

  次日一覺睡醒頭疼好了些,眼看家裡無人,陳硯之便在村里閒逛。

  村外千峰百嶂,山水極佳,仰頭有奇峰,低頭有清流。

  陳硯之行了數十步,一點點體會著新的身子。

  他走到溪流邊,覺得疲乏了便坐下歇息。


  此刻陽光照下,雲影徘徊,眼前溪流水深,游魚往來,只露出灰褐色的背脊。這些游魚格外警覺,只是稍稍聽到異響,便嘩地一聲伏了溪底,良久後方出。

  佳山勝水,陳硯之頓覺心曠神怡。

  低頭間溪水如鏡,倒映著少年人的面龐。

  陳硯之伸手撫摸臉頰……花有重開日,人亦再少年。

  一覺醒來,頓隔了一世。

  坐了會,陳硯之覺得身子不舒服就走回老宅。

  古靈村裡有不到百戶人家,近一半姓陳,不姓陳也是沾親帶故的。

  村中本有座祠堂,但後來荒廢了被改作社學。

  陳家顯達後在城中新建了座祠堂。

  村里普通人家中多是獨門獨間,最多搭一個廂房這般。

  而他這老宅子則是兩進半的結構,超出了三間五架的規格。陳硯之摸著厚重古樸的大門,家族當年是出過人物的。

  三叔家在一間東間,他則住在二進的東間。

  此刻東間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三叔,另一個則有些眼熟。

  對方將目光抬了抬,別過臉道:「硯少爺真病得糊塗了,連我都不認識了。」

  陳硯之有些不確定,對方是自家中的賀管家。

  對方看似與陳硯之言語,卻面對著三叔道:「大夫人聽說硯少爺病了,專程差我來看看。你也知道城裡的大夫也不願下鄉。」

  「用不用回到城中家裡醫治?」

  陳硯之身子確實不舒服,但聽得【回家】。

  記憶中湧上一個畫面。

  大雨滂沱,夜如潑墨。

  一個少年道:「我陳硯之從今起,若不功成名就決不踏足陳家一步!」

  記憶劇烈衝突,陳硯之頭痛欲裂。

  三叔道:「最好了,賀管家,硯囝能回城裡還是最好的。」

  「老家苦啊!」

  「可我看硯少爺也沒什麼事!」

  賀管家瞅了陳硯之一眼,好似關切道:「夫人說了,讀書要緊,你雖從城裡到了地頭,但讀書的志向是不會變的。」

  「老爺當年也說過,當初生你時候,夢見祖宗古靈公託夢,言你他日必高中進士,光大我陳家家門。故自幼給你請了名師教導,想你出人頭地……既是你沒什麼事了,就在老家社學讀書。

  「塾師是大夫人姻親,到時會照拂你的。」

  「夫人說了,等老爺高中進士了,想必氣消了,再接你回城……入京也說不準。」

  「到時候一起享福。」

  賀管家一口一句【夫人說了】,【老爺說了】,仿佛當作聖旨般,又見陳硯之難受不語的樣子心道,這是病傻了?還是趕出家門,仍心懷怨恨,不知悔改?

  「硯少爺且留老家歇息吧。」

  賀管家起身要走,一旁三叔送他出門,遠遠聽見道:「賀管家,既入老家社學,束脩可帶了?」

  賀管家搖搖頭遠遠走了。

  「硯囝,你沒事吧?」

  陳硯之緩了口氣,問道:「三叔,怎麼社學束脩沒給嗎?」

  三叔回頭看了陳硯之一眼,猶豫片刻道:「或許是忘了吧。我再去城裡問問夫人。」

  陳硯之喝口水。

  「啥時去城裡?」

  「下月十三要進城裡府中向大夫人稟告田況。」

  陳硯之記憶里——

  這古靈村的不少鄉親,都將田畝寄於他爹爹的名下以避稅。

  這是因為明朝舉人有免田賦的資格。

  為什麼很少聽說有舉人受窮?因為很多自耕農都把自己的土地投獻給舉人。

  首輔徐階退休後還有田二十四萬畝呢!

  陳硯之問道:「三叔。我的束脩能從田租中扣得麼?」

  三叔搖頭道:「剛繳上去,再說一筆是一筆,夫人看帳得甚嚴,沒得她的話,我不敢支出別項。」

  「也無妨,下個月我得了話便可。如今你先去社學點卯,先應付著。」

  「即是上門拜師,空手怕是不好。」陳硯之則道。

  三叔則道:「無妨,都是熟識的,將就些許日子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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