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災民哪比得上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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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悽厲的貓叫聲,讓田崇光心裡有些發毛。

  趙慶豐和李翠連忙上前安撫,說些好聽話,這才讓氣氛稍微緩和些。

  田崇光冷哼出聲:「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麼沒規矩的貓,放在京都早就被打死了!」

  趙慶豐和李翠都聽的心裡很不痛快,可人家畢竟是戶部派來的,某種意義上相當於欽差。

  再不高興,也不能輕易發作。

  隨後,差役們在田崇光的指揮下進行了搜查。

  然而事情的結果,出乎意料。

  從趙家的宅院,到作坊,再到縣裡,鎮上的幾家商鋪,竟真搜不到多少銀子。

  零零散散加起來,也就幾百兩而已。

  趙家之前一年交稅兩千兩,如今家中卻一點存銀都沒有,誰會信呢。

  可不管你信不信,事實就是如此。

  哪怕你說他們家把銀子藏起來了,可人家打死不認,你搜不出來,就不能作數。

  得到了這樣的結果,田崇光站起身來,對李翠冷著臉道:「以前都說您二位是烽火鎮有名的老實人,如今看來,有些不切實際。難怪你們熟識的那位沈掌柜,會落得家破人亡的境地。」

  這話實在難聽,但六品官員,還是來自戶部。

  哪怕這個人是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趙慶豐和李翠此刻也不能再開口。

  他們只能看著田崇光將搜來的幾百兩銀子帶走,林夕月過來攙扶著李翠,低聲道:「娘……看來,他已經不是你們以前說的田崇光了。」

  李翠心裡雖也有些難過,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拍了拍他的手,道:「好在松兒把花花帶走了,不然的話,怕是更麻煩。」

  林夕月嗯了聲,心知以自家三花貓的性子,見到田崇光這般,怕是真上去撓他幾下。

  「可要去找問渠哥說一下?」趙慶豐問道。

  李翠轉頭看他,反問道:「你覺得咱們還能跟老田家說上話嗎?」

  趙慶豐沒有回答,只有些失落的低頭。

  當年在佃戶區的時候,家裡太窮,能來往的朋友並不多。

  田問渠,算是為數不多,且關係極好的那一個。

  只是從趙家開始發達開始,兩家關係愈發生疏。

  時至如今,從前一口一個慶豐叔的田崇光,搖身一變成了京都來的大人物。

  說話做事,再不像從前那樣客氣。

  已經很多年沒和田家來往,再加上今天的事,趙慶豐心裡怎能不難受。

  他一直覺得自己在這個家,沒起到什麼作用,全靠妻子一人支撐。

  自己做的炒貨店,到現在也不過在縣裡開了家分店,一年賺上二三百兩銀子。

  和妻子李翠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如今來最後的老兄弟情誼也失去了,更讓趙慶豐感到無比自卑,有點抬不起頭來。

  李翠看出丈夫的窘迫不安,道:「田崇光這次是為公務而來,也是看在你和田家老哥的關係上,才沒有刻意刁難。拿走幾百兩銀子交差,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趙慶豐抬頭看著妻子,想笑一下表示自己沒事,卻實在笑不出來。

  這件事不知道怎麼的,就傳開了。

  許多百姓便跑來趙家門口叫罵,交稅兩千兩,你們趙家只有幾百兩存銀?

  怎麼可能!

  甚至還有拿石頭來砸進院子的,生一肚子悶氣的許悠自然不樂意。

  喵嗚一聲就衝出去,誰也攔不住。

  李翠並沒有阻攔,只道:「貓不懂的分寸,鬧就鬧了。」

  戶部的六品官得罪不起,還能得罪不起你們嗎?

  家裡人都明白,老太太心裡有氣沒處撒。

  好在三花貓貼心,知道幫她出口惡氣。

  籌集了銀子的田崇光,又逼著各家富戶,糧行出售糧食。

  加上從外地購置的一些,也不算太少。

  縣太爺黃少虞陪他一同出城賑災,蓋了救濟棚。

  但在糧食使用的事情上,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想法。


  黃少虞覺得如今糧食勉強夠用,理應按照朝廷定下的規矩,筷子插進鍋底不倒,如此才能讓災民吃飽飯。

  可他轉頭一看,卻見負責煮飯的差役,正往鍋里倒糠。

  所謂糠,便是稻米的那層外皮,多半情況下是用來餵養牲畜。

  不僅如此,鍋里還混著一些不知從哪弄來的樹皮,草根,乃至沙子。

  黃少虞勃然大怒,將差役踹翻在地:「你怎麼敢如此大膽,活膩了不成!」

  那差役嚇的渾身發抖,連忙跪地解釋:「是田大人讓這樣做的……」

  「田大人?怎麼可能!」黃少虞自然不信,便去找田崇光詢問。

  田崇光見他來質問,絲毫不慌,反而笑道:「黃大人莫要擔心,此事我自有分寸,保管災民餓不死。」

  「朝廷律令,賑災要鍋中插筷子不倒,田大人這究竟是賑災,還是來給黃某找麻煩來了?」黃少虞怒不可遏的道。

  他一心要在淮水縣干出政績,只是多年來,這裡除了一個趙家,其他並無起色。

  如今災情嚴重,好不容易籌得銀兩和糧食,卻鬧出這種荒唐事。

  傳出去,他這個縣令還怎麼幹?

  田崇光一臉淡定,道:「黃大人這話說的,田某也出身於淮水縣,豈會故意來搗亂。如今這般所為,恰恰是為了讓黃大人能脫離險境。」

  「用米糠混著樹葉,沙子,這是給人吃的,還是給畜生吃的?即便是畜生,也吃不得沙子吧?田大人所言,黃某實在難以認同!」

  「這東西當然不是給畜生吃的。」田崇光下一句,便語出驚人,驚世駭俗:「落了難的災民,哪裡比得上畜生。」

  「你!」黃少虞滿臉震驚。

  堂堂六品官員,怎敢說出這等天理不容的話來!

  田崇光笑呵呵的道:「黃大人莫急,在下想問一句,如今的災民數量,可是極限?」

  「當然不是。」黃少虞道。

  隨著災情愈發嚴重,逃難來的人只會更多。

  田崇光道:「咱們籌來的這些糧食,夠眼下這些人吃的,卻不夠將來的人吃。若再來一萬人,黃大人還能籌得更多糧食?還是說,要去強行抄了那些富戶的家?」

  黃少虞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可一旦幹了,他這個縣令就算干到頭了。

  田崇光拍了拍黃少虞的肩膀,道:「災民不是普通百姓,他們只需要活著。摻點樹皮又如何,能填飽肚子即可。多些沙子,拉一泡屎就是了。肚子裡面沉甸甸的,餓不死人,才是最重要的。」

  「婦人之仁,害人害己。此間利害,黃大人仔細想想,便可知曉一二。」

  黃少虞本能覺得田崇光這話,實在說不上是什麼道理,可偏偏又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最起碼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田崇光的做法,雖在情理上說不通,但在現實角度,沒有問題。

  能讓肚子裡有東西,不至於餓死,對災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和福緣。

  把他們當正常的百姓看待,短期內博得好名聲,從大局角度來看,卻是有害無利。

  田崇光呵呵笑著,重重拍了幾下黃少虞的肩膀:「本官在戶部數年,見過的災情多不勝數。能吃上米粥混樹葉樹皮,已經是山珍海味了。」

  已經四十歲的黃少虞,緊緊抿著嘴。

  沒有反駁,眼裡卻很是痛苦。

  他一心要做個好官,到如今卻發現,自己能做的事情極少。

  就這樣到了大胤159年,流民數量已經過萬。

  這還是因為不少人被餓死,凍死的緣故,否則只會更多。

  這一年的春天,只下了很小的一場雨。

  到了夏季,更是一滴雨都沒了。

  最要命的是,如李翠說的那樣,蝗災來了。

  鋪天蓋地,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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