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你們了不起的兒子
班傑明的家庭氛圍是真的好。
照薇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班傑明媽媽硬塞給她的橙汁，環顧四周。客廳不大，裝修也談不上什麼風格，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她有些羨慕了。
明明是兩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編的藉口也拙劣得經不起推敲，旅行博主？美食視頻？照薇自己都不信。但這對夫妻給出的待遇，除了熱情之外，還有一種奇怪的鬆懈感。
他們似乎並不覺得自己需要對陌生人擺出什麼姿態，也不覺得家裡需要被「收拾得體面」才能見人。
茶几上有剝到一半的橘子、電視遙控器的電池蓋不見了用透明膠帶纏著，一切都坦坦蕩蕩地攤在那裡，仿佛在說「我們家就這樣，你愛待不待」。
這種感覺是照薇的家中不曾有過的。
她自己的家更像是一個展示櫥窗。母親會把一切歸置得一絲不苟，連沙發上的靠墊都必須按照對角線擺放，客人的到來意味著一場精心編排的演出，每個人的台詞和表情都經過排練。
而在班傑明家，生活就是以它本來的面目自由鋪展著，沒有人在乎你是否體面，他們在乎的是你吃了沒。
一種「家是家」的感覺。
這種形容真的很奇怪，哪有說家不像家的呢？但照薇就是想要這麼去形容它。
班傑明的父親是一個身材微胖的男人，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隻脾氣很好的大型犬。他說話和和氣氣，語速不快，像是在給聽的人留出思考的空間。給人的感覺就好像他提前退休了一樣。
相處起來讓人很舒服。他身上沒有那種常見的「長輩優越感」，不會逮著年輕人就開始灌輸人生道理。
「小本啊——」班傑明的爸爸開口了，然後自己先笑了，「這麼叫你還挺順口的。」
「他中文名字就叫班傑明嗎？」班傑明的媽媽在廚房裡問道。
「就叫班傑明，」照薇搶答。
「挺好的，不像我們家那個，給他取了個洋氣的小名，結果英語考試從來沒及格過。」班傑明的爸爸笑著搖搖頭，然後好奇的問道，「誒，你們那邊的生活跟這邊有什麼區別？吃的習慣嗎？住的呢？你們外國人是不是真的不喝熱水？」
班傑明馬上想到什麼說什麼。
照薇在旁邊聽著，越聽越想笑。班傑明口中的「國外」簡直是一個平行宇宙的魔幻大陸。
班傑明的爸爸聽得眼睛越睜越大，整個人完全被帶進了那個荒誕不經的「外國生活」里。
「國外這麼水深火熱啊？」他感慨道，語氣里充滿了真誠的同情，「那你們能來我們國家真是享福了。多吃點多吃點，一會兒飯就好了。」
班傑明的母親倒是一個健談的人。和丈夫那種溫和的散漫不同，她的熱情是高效且有組織的。照薇本來只是禮貌性地去廚房問了一句「阿姨需要幫忙嗎」，結果下一個瞬間她發現自己已經繫上了圍裙，手裡拿著一把菜刀，正在和班傑明的媽媽並肩作戰地切土豆絲。
「你們拍那個美食視頻，是不是要好看的擺盤？」班傑明的媽媽一邊切青椒一邊問。
「……呃，對，不過我們拍的是接地氣風格，家常就好。」照薇硬著頭皮繼續圓這個謊。
「那容易，家常菜我最拿手。你這個刀工不錯啊姑娘，在家常做飯？」
「不怎麼常做。」照薇老實回答。
「那你挺有天賦的，比我上初中的兒子強多了。我們家阿明讓他削個土豆能削的只剩一半。」
照薇忍不住笑了，感覺自己好像才是來認親的那個。
飯菜很快就做好了。因為來客人的緣故，這頓飯相當豐盛，蒜苔炒肉、蒸魚、茭白炒五花肉、一盤油亮亮的炒時蔬，外加一鍋玉米排骨湯。班傑明的媽媽一邊端菜一邊念叨：「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
小班傑明去朋友家玩，不來吃晚飯。這是照薇從班傑明媽媽嘴裡聽到的。她暗自鬆了口氣，如果那個喜歡說怪話裝成熟的初中生在場，這頓飯的走向可能會變得完全不可控。
照薇夾了一筷子菜，味道很正常，就是家常菜該有的味道，硬要說的話也沒什麼特別驚艷的地方，就是每個會做飯的媽媽都能端出來的水準。
她正準備在心裡給這道菜打個「正常好吃」的標籤，卻突然聽到了一個不太對勁的聲音。
班傑明坐在飯桌旁，手裡端著碗，筷子夾著一塊排骨。他的眼眶紅了，眼淚正在以一種他本人顯然極力想要控制的速度往下掉。
一個一米八幾的外國男人，坐在別人家的飯桌上掉眼淚。
這個畫面實在太過驚悚。
班傑明的媽媽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哎呀，這是怎麼了？是不是過敏了？要不要去醫院看看？老周你別光看著，快倒杯水！」
班傑明的爸爸也慌了，從椅子上站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找杯子。
照薇連忙找補：「阿姨叔叔別擔心，他這是太喜歡吃這邊的家常菜了。他……他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好，沒怎麼吃過媽媽做的菜，每次吃到這種家常味道就感動得不行。沒什麼大事，讓他緩一緩就好。」
這頓飯的氛圍整體來說還不錯。班傑明收住了情緒，他爸爸終於找到了杯子並且成功倒了一杯水。照薇則負責活躍氣氛，和班傑明的媽媽聊做飯聊菜價聊縣城新開的超市，居然聊得有來有回。
她覺得自己的社交技能在這一天被強行拉高了好幾個等級。
飯畢，照薇按照計劃掏出了一百塊錢。
「阿姨，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您收下。」
她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推了回來。力道之大，簡直不像是拒絕錢，而像是在推走什麼不吉利的髒東西。
「收什麼錢！」班傑明的媽媽眉頭擰起來，「一頓飯的事情，給什麼錢？你們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人多熱鬧。你們是給我們添了人氣，怎麼還能收你們的錢？」
班傑明的爸爸在旁邊幫腔：「是啊是啊，而且說實話，我看你們挺順眼的，可能是緣分吧。你們要是還在這邊逗留的話，歡迎再來，不是客套話。」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眼睛亮了一下：「當然，如果能順便教我兒子英語就更好了。他英語成績太差了，我尋思著正好有個外國朋友，簡直是老天安排的機會。」
照薇笑了，把錢收回去。
「行，有空一定來。」她轉向班傑明，「走吧？」
班傑明卻沒有往門外走，他就站在玄關和客廳之間的過道上，看著面前這對還在收拾碗筷的夫妻。
她知道那個他醞釀了一整個下午的時刻終於來了。她也知道如果他現在不說出口，等他回到賓館就會後悔。
班傑明知道現在就是唯一的機會。他知道如果按照記憶中的軌跡，他們的兒子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哪怕只是為了讓這對夫妻在往後的日子裡少耗費一些無謂的精力與擔憂，他也必須把話講出來。
他強行讓自己的嘴角往上扯出一個誇張的笑容，用大拇指對準自己，用突兀的語調大聲說道：「你們都給我聽好了！」
兩個中年人茫然地看著這個突然中氣十足的外國男人。
班傑明沒有停下來。他知道一旦停下來，那些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就會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漏個精光。
「在你們面前的不是別人——」
他吸了吸鼻子，眼淚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了，但他的嘴角還在拼命往上揚，維持著那個又哭又笑的表情。
「正是你們未來前途無量，了不起的兒子！」
班傑明的父母：「？」
他們的頭頂上幾乎可以具象化地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班傑明沒有給他們打斷的機會。他一邊流淚一邊把自己初中時最中二的語氣全部搬了出來。
他說你們的兒子將來會經歷一些很不可思議的事情，會離開你們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但是不用擔心，雖然過程曲折，但他的身邊有許多愛他和關心他的人。
他也已經慢慢學會了該怎麼像父親一樣擔起責任，也已經準備好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庭。
「你們的兒子過得很好，沒病沒災，身邊有人關心，無需掛念。」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已經開始發顫：
「這句話已經遲到了太久，但你們兒子已經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值得讓你們為他驕傲的男人。」
「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們。」
班傑明的父母只覺得一股溫柔的力量推動著自己。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已經被這個陌生的卻又熟悉的男人抱在了懷裡。
他的雙臂已經成長到能同時抱住兩個人。
照薇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班傑明媽媽硬塞給她的橙汁，環顧四周。客廳不大，裝修也談不上什麼風格，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她有些羨慕了。
明明是兩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編的藉口也拙劣得經不起推敲，旅行博主？美食視頻？照薇自己都不信。但這對夫妻給出的待遇，除了熱情之外，還有一種奇怪的鬆懈感。
他們似乎並不覺得自己需要對陌生人擺出什麼姿態，也不覺得家裡需要被「收拾得體面」才能見人。
茶几上有剝到一半的橘子、電視遙控器的電池蓋不見了用透明膠帶纏著，一切都坦坦蕩蕩地攤在那裡，仿佛在說「我們家就這樣，你愛待不待」。
這種感覺是照薇的家中不曾有過的。
她自己的家更像是一個展示櫥窗。母親會把一切歸置得一絲不苟，連沙發上的靠墊都必須按照對角線擺放，客人的到來意味著一場精心編排的演出，每個人的台詞和表情都經過排練。
而在班傑明家，生活就是以它本來的面目自由鋪展著，沒有人在乎你是否體面，他們在乎的是你吃了沒。
一種「家是家」的感覺。
這種形容真的很奇怪，哪有說家不像家的呢？但照薇就是想要這麼去形容它。
班傑明的父親是一個身材微胖的男人，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隻脾氣很好的大型犬。他說話和和氣氣，語速不快，像是在給聽的人留出思考的空間。給人的感覺就好像他提前退休了一樣。
相處起來讓人很舒服。他身上沒有那種常見的「長輩優越感」，不會逮著年輕人就開始灌輸人生道理。
「小本啊——」班傑明的爸爸開口了，然後自己先笑了，「這麼叫你還挺順口的。」
「他中文名字就叫班傑明嗎？」班傑明的媽媽在廚房裡問道。
「就叫班傑明，」照薇搶答。
「挺好的，不像我們家那個，給他取了個洋氣的小名，結果英語考試從來沒及格過。」班傑明的爸爸笑著搖搖頭，然後好奇的問道，「誒，你們那邊的生活跟這邊有什麼區別？吃的習慣嗎？住的呢？你們外國人是不是真的不喝熱水？」
班傑明馬上想到什麼說什麼。
照薇在旁邊聽著，越聽越想笑。班傑明口中的「國外」簡直是一個平行宇宙的魔幻大陸。
班傑明的爸爸聽得眼睛越睜越大，整個人完全被帶進了那個荒誕不經的「外國生活」里。
「國外這麼水深火熱啊？」他感慨道，語氣里充滿了真誠的同情，「那你們能來我們國家真是享福了。多吃點多吃點，一會兒飯就好了。」
班傑明的母親倒是一個健談的人。和丈夫那種溫和的散漫不同，她的熱情是高效且有組織的。照薇本來只是禮貌性地去廚房問了一句「阿姨需要幫忙嗎」，結果下一個瞬間她發現自己已經繫上了圍裙，手裡拿著一把菜刀，正在和班傑明的媽媽並肩作戰地切土豆絲。
「你們拍那個美食視頻，是不是要好看的擺盤？」班傑明的媽媽一邊切青椒一邊問。
「……呃，對，不過我們拍的是接地氣風格，家常就好。」照薇硬著頭皮繼續圓這個謊。
「那容易，家常菜我最拿手。你這個刀工不錯啊姑娘，在家常做飯？」
「不怎麼常做。」照薇老實回答。
「那你挺有天賦的，比我上初中的兒子強多了。我們家阿明讓他削個土豆能削的只剩一半。」
照薇忍不住笑了，感覺自己好像才是來認親的那個。
飯菜很快就做好了。因為來客人的緣故，這頓飯相當豐盛，蒜苔炒肉、蒸魚、茭白炒五花肉、一盤油亮亮的炒時蔬，外加一鍋玉米排骨湯。班傑明的媽媽一邊端菜一邊念叨：「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
小班傑明去朋友家玩，不來吃晚飯。這是照薇從班傑明媽媽嘴裡聽到的。她暗自鬆了口氣，如果那個喜歡說怪話裝成熟的初中生在場，這頓飯的走向可能會變得完全不可控。
照薇夾了一筷子菜，味道很正常，就是家常菜該有的味道，硬要說的話也沒什麼特別驚艷的地方，就是每個會做飯的媽媽都能端出來的水準。
她正準備在心裡給這道菜打個「正常好吃」的標籤，卻突然聽到了一個不太對勁的聲音。
班傑明坐在飯桌旁，手裡端著碗，筷子夾著一塊排骨。他的眼眶紅了，眼淚正在以一種他本人顯然極力想要控制的速度往下掉。
一個一米八幾的外國男人，坐在別人家的飯桌上掉眼淚。
這個畫面實在太過驚悚。
班傑明的媽媽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哎呀，這是怎麼了？是不是過敏了？要不要去醫院看看？老周你別光看著，快倒杯水！」
班傑明的爸爸也慌了，從椅子上站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找杯子。
照薇連忙找補：「阿姨叔叔別擔心，他這是太喜歡吃這邊的家常菜了。他……他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好，沒怎麼吃過媽媽做的菜，每次吃到這種家常味道就感動得不行。沒什麼大事，讓他緩一緩就好。」
這頓飯的氛圍整體來說還不錯。班傑明收住了情緒，他爸爸終於找到了杯子並且成功倒了一杯水。照薇則負責活躍氣氛，和班傑明的媽媽聊做飯聊菜價聊縣城新開的超市，居然聊得有來有回。
她覺得自己的社交技能在這一天被強行拉高了好幾個等級。
飯畢，照薇按照計劃掏出了一百塊錢。
「阿姨，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您收下。」
她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推了回來。力道之大，簡直不像是拒絕錢，而像是在推走什麼不吉利的髒東西。
「收什麼錢！」班傑明的媽媽眉頭擰起來，「一頓飯的事情，給什麼錢？你們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人多熱鬧。你們是給我們添了人氣，怎麼還能收你們的錢？」
班傑明的爸爸在旁邊幫腔：「是啊是啊，而且說實話，我看你們挺順眼的，可能是緣分吧。你們要是還在這邊逗留的話，歡迎再來，不是客套話。」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眼睛亮了一下：「當然，如果能順便教我兒子英語就更好了。他英語成績太差了，我尋思著正好有個外國朋友，簡直是老天安排的機會。」
照薇笑了，把錢收回去。
「行，有空一定來。」她轉向班傑明，「走吧？」
班傑明卻沒有往門外走，他就站在玄關和客廳之間的過道上，看著面前這對還在收拾碗筷的夫妻。
她知道那個他醞釀了一整個下午的時刻終於來了。她也知道如果他現在不說出口，等他回到賓館就會後悔。
班傑明知道現在就是唯一的機會。他知道如果按照記憶中的軌跡，他們的兒子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哪怕只是為了讓這對夫妻在往後的日子裡少耗費一些無謂的精力與擔憂，他也必須把話講出來。
他強行讓自己的嘴角往上扯出一個誇張的笑容，用大拇指對準自己，用突兀的語調大聲說道：「你們都給我聽好了！」
兩個中年人茫然地看著這個突然中氣十足的外國男人。
班傑明沒有停下來。他知道一旦停下來，那些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就會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漏個精光。
「在你們面前的不是別人——」
他吸了吸鼻子，眼淚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了，但他的嘴角還在拼命往上揚，維持著那個又哭又笑的表情。
「正是你們未來前途無量，了不起的兒子！」
班傑明的父母：「？」
他們的頭頂上幾乎可以具象化地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班傑明沒有給他們打斷的機會。他一邊流淚一邊把自己初中時最中二的語氣全部搬了出來。
他說你們的兒子將來會經歷一些很不可思議的事情，會離開你們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但是不用擔心，雖然過程曲折，但他的身邊有許多愛他和關心他的人。
他也已經慢慢學會了該怎麼像父親一樣擔起責任，也已經準備好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庭。
「你們的兒子過得很好，沒病沒災，身邊有人關心，無需掛念。」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已經開始發顫：
「這句話已經遲到了太久，但你們兒子已經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值得讓你們為他驕傲的男人。」
「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們。」
班傑明的父母只覺得一股溫柔的力量推動著自己。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已經被這個陌生的卻又熟悉的男人抱在了懷裡。
他的雙臂已經成長到能同時抱住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