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你哥我用心良苦
正常情況下，精靈女王拜訪亞諾爾隆德這件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不是說亞諾爾隆德不夠格，而是這兩個名字在幾年前根本就不屬於同一套話語體系。一個是白銀帝國高高在上的王室象徵，另一個是人類王國腹地一座從零開始硬生生拔起來的新興城鎮——甚至還改過名字。
它們之間的距離不止是地圖上的路程，還隔著幾百年的猜忌和互相戒備。精靈女王的車駕從來沒有駛入過人類領地的腹心，人類王國的正規儀仗也從來沒有在白銀王室的面前展開過。
但誰叫那個引薦的人是阿爾凱亞呢。凜風王國大王子殿下在信中說他帶著精靈們來了，還說「班傑明，我待你不薄，你要懂得感恩」。
這兩句話之間沒有任何邏輯上的銜接，但阿爾凱亞就是有本事把它們寫得像是理所當然的因果關係，字裡行間還透著一股「好戲要開場了」的期待。
賽麗婭看完那封信之後表示：「此人一定在謀劃一場陰謀。野心勃勃，絕對不可信任。」
然而不管阿爾凱亞在盤算些什麼，有一件事是做不了假的。精靈女王薇瑞亞殿下要來亞諾爾隆德，並且指名道姓要和班傑明·布萊克伍德見面。白銀帝國官方的文書已經白紙黑字地擺在了桌面上，印章清晰，措辭正式，連隨行的規格和預計抵達的時間都列得清清楚楚。
於是班傑明那一幫人只能在極短的準備時間內，懷抱著困惑與忐忑，開始張羅迎接一位精靈女王的陣仗。
薇瑞亞女王和愛洛蒂小公主並肩坐在蒸汽軌道車同一節車廂里。車廂內部的裝潢不算奢華，跟精靈王宮裡那些渾然天成的藝術傑作比起來差著好幾個檔次。
但那種平穩而有力地向前的推進感，卻是任何一輛馬車都無法給予的。窗外的大地飛速向後退去，田野和森林被拉成模糊的色帶，而車廂本身只是輕微地、有節奏地晃動著，讓人覺得自己不是在被什麼生物拖拽著前進，而是整個大地都在主動地後退，為他們讓出一條路。
和馬車、龍車、任何一種畜力代步工具相比，這種能一次性承載成百上千人的載具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人類用不了魔法，這不是秘密。正因為如此，當薇瑞亞親眼看到這些絲毫不藉助魔力、純粹由金屬和蒸汽驅動的人類造物時，她心裡的感受遠比表面上要複雜得多。
確實，令人不安啊。
而和薇瑞亞女王那一臉凝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身邊的愛洛蒂小公主。這位被薇瑞亞生下來之後養了幾十年的小精靈，此刻正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像是在反覆默念什麼重要的台詞，偶爾眉頭會微微皺起，然後又慢慢舒展開。忽然她轉過頭來，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問她的母親：「媽媽，如果見面之後我直接抱上去，會不會顯得太粗魯了？」
薇瑞亞閉上了眼睛。她是一位統治白銀帝國多年、在無數場政治博弈中都未曾落下風的精靈女王，但面對女兒這個問題，她頭一次覺得自己需要動用全部的人生智慧來組織一個不傷害女兒又不違背原則的回答。
阿爾凱亞也在同一節車廂里。他坐得離那對精靈母女不遠不近，剛好能觀察到她們的動態又不至於太過顯眼。
他的腦子裡此刻被兩個想法分而治之。
第一個想法還算是正經的。他希望班傑明那邊能趁著這次機會多端出幾樣真正有分量的東西，給這群「精靈鄉巴佬」好好長長見識。
這個措辭他沒用錯，他是故意的。雖然眼下他和精靈女王坐在同一節車廂里，名義上是友好訪問的促成者，雙方也只是戰略上的盟友關係，但每當面對精靈這種強大到令人窒息的異族時，那種屬於人類的榮辱與共的感覺就會從他的心底里悄然浮現。
第二個想法則是……賽麗婭，她應該不會對自己做什麼吧？
阿爾凱亞對自己的這整套堪稱多方面共贏的設想相當滿意。如果班傑明真的能拿下白銀帝國的小公主，那簡直就是贏中贏中贏，是足以被記入史冊的外交美談。
直白點講，完全能少打很多不必要的仗。有白銀王室的支持，帝國內部那些好戰的大家族哪怕再有意見也不得不收斂幾分。
畢竟白銀王室只是權力不夠大，而不是死了。
就是想的有點太美，好像把自己妹妹給忽略了。
哎，還是太不懂事了。為了凜風王國，為了人類的未來，乃至為了這片大地上所有渴望和平的種族，付出一點點小小的犧牲又能怎麼樣呢？
賽麗婭以後一定會理解自己這個做哥哥的良苦用心的。想到這裡，阿爾凱亞又心安理得起來。
而亞諾爾隆德，終於到了。
蒸汽軌道車在一聲悠長的汽笛鳴響中緩緩駛入了亞諾爾隆德的車站。
薇瑞亞女王在車窗內透過那片正在消散的蒸汽，她看到了站台。
她看過情報，知道亞諾爾隆德是人類新興的「仿魔法技術」發源地，但情報里的文字和親眼所見之間橫亘著一道巨大的認知鴻溝。
站台的頂棚是鋼鐵與玻璃的結合，穹頂之下懸掛著一排仿魔法吊燈，是那種被人類稱為「燈泡」的東西。
「屬於人類」，這是真正讓薇瑞亞感到不安的地方。精靈如今自信滿滿的強大建立在魔法復甦之上，而人類正在建立一種完全獨立於魔法之外的力量體系。如果有一天，這兩股力量真的在大地上碰撞，她的子民們所面對的將不是什麼無能的人類士兵，而是一整套他們尚未理解的戰爭邏輯。
「媽媽，我們到了。」愛洛蒂的聲音把她從沉思中拉了出來。
車廂門被從外面拉開。站台上鋪著一條深紅色的地毯，從車門一直延伸到站台邊緣的台階之下。
地毯兩側，亞諾爾隆德的儀仗兵以嚴整的陣列排開。
薇瑞亞牽著愛洛蒂走下站台。她的銀白色長裙拂過深紅的地毯，目光從儀仗兵身上掠過，落在站台另一端那幾個正朝這邊走來的人影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比她想像中要年輕得多。精靈的時間尺度讓她對人的年齡判斷常常出現偏差，但即使以人類的標準來衡量，他也確實稱得上年輕。
他走到薇瑞亞面前，抬起眼睛與她對視。
「薇瑞亞殿下，歡迎蒞臨亞諾爾隆德。」
年輕有為。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詞用在這個男人身上是再貼切不過的。他的確配得上情報里那些層層加碼的描述，也許配得上的還更多。
一切都在按照外交禮儀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雙方的氣氛融洽。薇瑞亞正在心中盤算接下來的措辭班傑明正準備按照蘇萊文事先排演的流程請精靈一行移步迎賓樓。
但一個金色的小小身影動了跑了起來。
愛洛蒂從下車的那一刻起，那雙星星一樣的眼睛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班傑明。她站在母親身邊，雙手交握在身前，維持著一位公主應有的矜持站姿，但她的心跳已經快得不像話了。
周圍的一切，那些發光的燈泡啊，華麗的裝飾，那些整潔街道啊——她全都看見了，但也都只是看見了而已。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穿過那些彬彬有禮的寒暄和歡迎詞，穿過站在班傑明身邊的那些各有風姿的女性，死死地、牢牢地鎖在那個變了也沒變的男人身上。
他比以前高了，肩膀寬了，臉上的輪廓更分明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永遠站在隊伍最不起眼角落裡、永遠自稱只是雜役的少年。
他的眼神沒有變，依然是那雙怎麼也忘不掉的憂鬱眼神。
她的腦海里閃過了無數個她事先準備好的開場白，得體的、優雅的全部在一瞬間被她丟到了窗外。
「班傑明——！」
那一聲呼喊清脆而響亮，在站台的玻璃穹頂之下迴蕩開來，穿透了所有的寒暄和官方的安靜。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班傑明身後那一排……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一聲喊。
然後愛洛蒂就這麼跑了出去。她的裙擺在紅毯上拖曳出一道急切的弧線，金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揚起又落下，一頭扎進了班傑明的懷裡。
那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前，雙臂環住他的後背，力氣大得不像是一個看上去那麼纖細的女孩能使出來的。
多麼浪漫的一幕啊。
——似乎只有愛洛蒂小公主自己這麼覺得。
不是說亞諾爾隆德不夠格，而是這兩個名字在幾年前根本就不屬於同一套話語體系。一個是白銀帝國高高在上的王室象徵，另一個是人類王國腹地一座從零開始硬生生拔起來的新興城鎮——甚至還改過名字。
它們之間的距離不止是地圖上的路程，還隔著幾百年的猜忌和互相戒備。精靈女王的車駕從來沒有駛入過人類領地的腹心，人類王國的正規儀仗也從來沒有在白銀王室的面前展開過。
但誰叫那個引薦的人是阿爾凱亞呢。凜風王國大王子殿下在信中說他帶著精靈們來了，還說「班傑明，我待你不薄，你要懂得感恩」。
這兩句話之間沒有任何邏輯上的銜接，但阿爾凱亞就是有本事把它們寫得像是理所當然的因果關係，字裡行間還透著一股「好戲要開場了」的期待。
賽麗婭看完那封信之後表示：「此人一定在謀劃一場陰謀。野心勃勃，絕對不可信任。」
然而不管阿爾凱亞在盤算些什麼，有一件事是做不了假的。精靈女王薇瑞亞殿下要來亞諾爾隆德，並且指名道姓要和班傑明·布萊克伍德見面。白銀帝國官方的文書已經白紙黑字地擺在了桌面上，印章清晰，措辭正式，連隨行的規格和預計抵達的時間都列得清清楚楚。
於是班傑明那一幫人只能在極短的準備時間內，懷抱著困惑與忐忑，開始張羅迎接一位精靈女王的陣仗。
薇瑞亞女王和愛洛蒂小公主並肩坐在蒸汽軌道車同一節車廂里。車廂內部的裝潢不算奢華，跟精靈王宮裡那些渾然天成的藝術傑作比起來差著好幾個檔次。
但那種平穩而有力地向前的推進感，卻是任何一輛馬車都無法給予的。窗外的大地飛速向後退去，田野和森林被拉成模糊的色帶，而車廂本身只是輕微地、有節奏地晃動著，讓人覺得自己不是在被什麼生物拖拽著前進，而是整個大地都在主動地後退，為他們讓出一條路。
和馬車、龍車、任何一種畜力代步工具相比，這種能一次性承載成百上千人的載具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人類用不了魔法，這不是秘密。正因為如此，當薇瑞亞親眼看到這些絲毫不藉助魔力、純粹由金屬和蒸汽驅動的人類造物時，她心裡的感受遠比表面上要複雜得多。
確實，令人不安啊。
而和薇瑞亞女王那一臉凝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身邊的愛洛蒂小公主。這位被薇瑞亞生下來之後養了幾十年的小精靈，此刻正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像是在反覆默念什麼重要的台詞，偶爾眉頭會微微皺起，然後又慢慢舒展開。忽然她轉過頭來，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問她的母親：「媽媽，如果見面之後我直接抱上去，會不會顯得太粗魯了？」
薇瑞亞閉上了眼睛。她是一位統治白銀帝國多年、在無數場政治博弈中都未曾落下風的精靈女王，但面對女兒這個問題，她頭一次覺得自己需要動用全部的人生智慧來組織一個不傷害女兒又不違背原則的回答。
阿爾凱亞也在同一節車廂里。他坐得離那對精靈母女不遠不近，剛好能觀察到她們的動態又不至於太過顯眼。
他的腦子裡此刻被兩個想法分而治之。
第一個想法還算是正經的。他希望班傑明那邊能趁著這次機會多端出幾樣真正有分量的東西，給這群「精靈鄉巴佬」好好長長見識。
這個措辭他沒用錯，他是故意的。雖然眼下他和精靈女王坐在同一節車廂里，名義上是友好訪問的促成者，雙方也只是戰略上的盟友關係，但每當面對精靈這種強大到令人窒息的異族時，那種屬於人類的榮辱與共的感覺就會從他的心底里悄然浮現。
第二個想法則是……賽麗婭，她應該不會對自己做什麼吧？
阿爾凱亞對自己的這整套堪稱多方面共贏的設想相當滿意。如果班傑明真的能拿下白銀帝國的小公主，那簡直就是贏中贏中贏，是足以被記入史冊的外交美談。
直白點講，完全能少打很多不必要的仗。有白銀王室的支持，帝國內部那些好戰的大家族哪怕再有意見也不得不收斂幾分。
畢竟白銀王室只是權力不夠大，而不是死了。
就是想的有點太美，好像把自己妹妹給忽略了。
哎，還是太不懂事了。為了凜風王國，為了人類的未來，乃至為了這片大地上所有渴望和平的種族，付出一點點小小的犧牲又能怎麼樣呢？
賽麗婭以後一定會理解自己這個做哥哥的良苦用心的。想到這裡，阿爾凱亞又心安理得起來。
而亞諾爾隆德，終於到了。
蒸汽軌道車在一聲悠長的汽笛鳴響中緩緩駛入了亞諾爾隆德的車站。
薇瑞亞女王在車窗內透過那片正在消散的蒸汽，她看到了站台。
她看過情報，知道亞諾爾隆德是人類新興的「仿魔法技術」發源地，但情報里的文字和親眼所見之間橫亘著一道巨大的認知鴻溝。
站台的頂棚是鋼鐵與玻璃的結合，穹頂之下懸掛著一排仿魔法吊燈，是那種被人類稱為「燈泡」的東西。
「屬於人類」，這是真正讓薇瑞亞感到不安的地方。精靈如今自信滿滿的強大建立在魔法復甦之上，而人類正在建立一種完全獨立於魔法之外的力量體系。如果有一天，這兩股力量真的在大地上碰撞，她的子民們所面對的將不是什麼無能的人類士兵，而是一整套他們尚未理解的戰爭邏輯。
「媽媽，我們到了。」愛洛蒂的聲音把她從沉思中拉了出來。
車廂門被從外面拉開。站台上鋪著一條深紅色的地毯，從車門一直延伸到站台邊緣的台階之下。
地毯兩側，亞諾爾隆德的儀仗兵以嚴整的陣列排開。
薇瑞亞牽著愛洛蒂走下站台。她的銀白色長裙拂過深紅的地毯，目光從儀仗兵身上掠過，落在站台另一端那幾個正朝這邊走來的人影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比她想像中要年輕得多。精靈的時間尺度讓她對人的年齡判斷常常出現偏差，但即使以人類的標準來衡量，他也確實稱得上年輕。
他走到薇瑞亞面前，抬起眼睛與她對視。
「薇瑞亞殿下，歡迎蒞臨亞諾爾隆德。」
年輕有為。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詞用在這個男人身上是再貼切不過的。他的確配得上情報里那些層層加碼的描述，也許配得上的還更多。
一切都在按照外交禮儀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雙方的氣氛融洽。薇瑞亞正在心中盤算接下來的措辭班傑明正準備按照蘇萊文事先排演的流程請精靈一行移步迎賓樓。
但一個金色的小小身影動了跑了起來。
愛洛蒂從下車的那一刻起，那雙星星一樣的眼睛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班傑明。她站在母親身邊，雙手交握在身前，維持著一位公主應有的矜持站姿，但她的心跳已經快得不像話了。
周圍的一切，那些發光的燈泡啊，華麗的裝飾，那些整潔街道啊——她全都看見了，但也都只是看見了而已。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穿過那些彬彬有禮的寒暄和歡迎詞，穿過站在班傑明身邊的那些各有風姿的女性，死死地、牢牢地鎖在那個變了也沒變的男人身上。
他比以前高了，肩膀寬了，臉上的輪廓更分明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永遠站在隊伍最不起眼角落裡、永遠自稱只是雜役的少年。
他的眼神沒有變，依然是那雙怎麼也忘不掉的憂鬱眼神。
她的腦海里閃過了無數個她事先準備好的開場白，得體的、優雅的全部在一瞬間被她丟到了窗外。
「班傑明——！」
那一聲呼喊清脆而響亮，在站台的玻璃穹頂之下迴蕩開來，穿透了所有的寒暄和官方的安靜。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班傑明身後那一排……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一聲喊。
然後愛洛蒂就這麼跑了出去。她的裙擺在紅毯上拖曳出一道急切的弧線，金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揚起又落下，一頭扎進了班傑明的懷裡。
那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前，雙臂環住他的後背，力氣大得不像是一個看上去那麼纖細的女孩能使出來的。
多麼浪漫的一幕啊。
——似乎只有愛洛蒂小公主自己這麼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