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逃跑的希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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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個逃跑的好日子。

  希維埃爾如是想道。他坐在那輛被改裝得像個移動鐵籠子的囚車裡,一隻手懶洋洋地搭在膝蓋上,透過柵欄的縫隙望著外面北境蒼灰色的天空。

  如今他和副官正跟隨著賽麗婭那浩浩蕩蕩的隊伍一路返程,目標地毫無疑問是亞諾爾隆德。眼看隊伍馬上就要離開北境的地界了,再往前走,進了凜風王國腹地坐上蒸汽軌道車,到處都是那個男人的眼線和爪牙,到那時候再想跑就真的來不及了。

  他必須抓住這個北境與王國內地之間最後的曖昧地帶,從囚犯的身份畢業,擁抱自由。

  也許是這一路上他表現得太順從了的緣故,隊伍里對他這個高級囚犯的監視力度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減輕了相當多。那些最開始的嚴陣以待逐漸變成了例行公事,看守們換班時的眼神也鬆了下來,不再像盯著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這就對了。希維埃爾在心裡說。是時候從牢獄生涯畢業了。

  順帶一提,副官今天的樣子又是另一副面孔。此刻他,或者她坐在旁邊,身量比平時矮了一大截,穿著打扮活脫脫就是休利莎女王的翻版。那頭髮的光澤、衣領的折角、甚至是雙手交疊在身前時那副端莊裡帶著幾分威嚴的坐姿,都被模仿得惟妙惟肖。

  希維埃爾瞥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某種只屬於老搭檔之間的無聲默契。遙想當年第一次見到副官的時候,對方還是個乍一看沒什麼特點的男人,五官平平,身形普通,丟進人群里幾秒鐘就找不出來了。

  可如今呢?眼前這個把包袱背得穩穩噹噹、每天不重樣地更換外貌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的。至於副官原本究竟是男的還是女的,希維埃爾其實從來沒有問過,也沒覺得有問的必要。

  有些人的靈魂本來就不應該被塞進那種簡單的框裡。

  不過副官最近每天變一個樣貌,並不是單純的消遣。這是一個小巧思,一個專門為希維埃爾爭取逃亡機會而設計的精巧戲法。

  原理其實很簡單:當所有人都在習慣「副官每天都會換臉」這件事之後,一旦某一天隊伍里爆發混亂,所有人喊著「副官跑了」,而希維埃爾還老老實實地坐在自己的專屬牢房裡,那麼誰會想到要額外去檢查那個坐在牢房裡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希維埃爾呢?

  ……

  畢竟從剛才開始,坐在牢房裡的那個「希維埃爾」就已經是副官變的了。

  相當出色的配合。副官在心裡這麼評價著。雖然代價是自己還得再吃上一陣子牢飯,不過無所謂只要希維埃爾能出去,對方總有法子把自己撈出來的。

  然而,沒過多久,希維就被賽麗婭親自送回來了。

  「送回來」這個說法可能過於含蓄了一點。更準確的描述是賽麗婭一隻手拖著某個東西,大步流星地走回到囚車前面,然後把那個東西往車門的方向一丟。

  那東西在地上悶悶地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悶哼,然後掙扎著開始往囚車的座位上爬。

  說是「希維埃爾」其實已經不太確切了。順帶一提,他並沒有改名字,名字還叫那個名字,只是從視覺效果上來看,這個人現在就只剩下「希維」了。

  至於「埃爾」那一半,不知道被丟到哪個犄角旮旯里去了,暫時還沒有找回來。

  希維拖著自己只剩半截的身體,一邊嘟囔著什麼聽不太清的抱怨,一邊慢吞吞地爬上了座位。他的念刃和體質的特殊性賦予了他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生存能力。就算被豎著整整齊齊地切成兩半,他也死不了。

  傷口邊緣甚至不會流太多血,那些被切開的組織會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慢自我修復,長出新的來。所以他並不慌張,只是覺得有點麻煩。

  但這牢飯,看來是還得再吃上一段時間了。

  副官站在囚車裡面,看著自己那位只剩半截身子、正在座位上調整坐姿的上司,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的身形開始變化,輪廓流動,色彩重組,最終定格成了一個希維埃爾從來沒有見過的樣貌。一個平凡年輕女性,相貌清秀但不引人注目,穿著尋常的上衣和一條棕色的長裙,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在田間小路上隨時會擦肩而過的人。

  她變完樣子之後,伸手從旁邊的盤子裡拿起了一個囚犯特供的蘋果。

  希維埃爾看著她:「給我也拿一個。」

  副官低頭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蘋果,清脆的果肉斷裂聲在狹小的囚車裡格外分明:「您還是先把腸子收回去再說吧。」


  希維埃爾聞言低頭。

  他的腸子在椅子下面淌了一地,蜿蜒地盤踞在他的腳邊。

  「別管它了,自己會長好的。哎……算了,給我把那本沒看完的書拿來。」

  副官沒有再勸。摸出那本夾著書籤的舊書,拍掉上面不知什麼時候落上去的灰塵,遞到了希維埃爾手中。

  她的目光在對方悽慘的現狀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望向窗外逐漸向後退去的北境風光:「說真的,他們對囚犯的待遇,是我見過最好的。」

  希維埃爾翻開書,找到上次讀到的那一頁:「好歹我也是重要人物。不過……」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意味不明,帶著像是在遠處觀賞即將到來的暴風雨的表情,「確實不錯。也許我的老朋友會輸得很慘。」

  「您還是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希維埃爾將書翻過一頁,平淡的像是在念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旁白:「沒有哪件事情是只要心急就能解決的。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趁著有限的時間縱情享樂呢。」

  副官沒有再說話了,看著眼前這個只剩半截身子卻依然安安穩穩在翻書的男人,忽然間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對方的時候。

  那並不是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回憶,無非就是一個殺手被任務目標俘獲。然後那個本應殺掉他的人沒有動手,反而把他留在了身邊。再後來,莫名其妙的,殺手變成了下屬,下屬又變成了朋友……也許是?

  在這片廣袤無垠的大地上,這樣的故事渺小得像雪原上被風吹散的腳印,並不值得任何人專程停下來聽一聽。

  囚車微微顛簸了一下,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子。遠處的歌聲穿過隊伍行進的嘈雜,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穿透北境乾冷的空氣。

  距離亞諾爾隆德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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