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Just Be Friends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寒霜鎮的清晨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寒意。班傑明站在男爵府二樓的窗前,任由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臉上,這種溫暖與冰冷的微妙平衡,總讓人格外舒適。

  他手裡拿著一封信。信紙質地精良,邊緣有王室專屬的燙金紋樣,但上面的字跡卻一反常態地潦草,甚至有些凌亂。

  這是第二王女賽麗婭的回信。準確說,是對他之前西境大軍兵臨城下的回覆——雖然那場仗已經打完一禮拜了,信才慢悠悠地送到。

  「太慢了。」班傑明輕聲自語,指尖拂過信紙上那些焦慮的筆畫,「王都到寒霜鎮,快馬加鞭六天就能到,用信鷹的話速度更快,這封信卻走了十一天……要麼是信使出了問題,要麼是王都的官僚系統已經癱瘓到令人髮指的地步了。」

  他重新讀了一遍信的內容。前半段還在說「如果實在守不住,就帶核心人員撤退到王都,我會安排接應」,後半段就變成了「西境軍一旦突破石牙隘長驅直入,王領將門戶大開,無論如何必須守住,援軍已經在調度中」。

  文字間充斥著肉眼可見的慌亂和自我矛盾。有些句子甚至沒寫完就劃掉重寫,墨跡暈開的地方像是寫信人猶豫的痕跡。

  班傑明忍不住笑了。不是嘲諷,而是某種帶著懷念。

  「看來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啊。」他喃喃道。

  從勇者小隊時期他就知道:當賽麗婭壓力過大、情緒低落時,她的邏輯表達就會出現這種「短路」。上一秒還在理智分析,下一秒就可能突然跳到完全無關的結論。修女莉維亞曾開玩笑說,這是「王室特有的焦慮性思維跳躍症」。

  陽光移動,照亮了信紙的一角。班傑明走到書桌前,抽出新的信紙,蘸了蘸墨水。

  回信該怎麼寫?

  首先是好消息——石牙隘大捷必須詳細匯報,這是她最需要的定心丸。然後是現狀:寒霜鎮損失、俘虜處理、防線加固情況,這些要公事公辦,條理清晰。接著是推測:西境內部分裂的情報、以及接下來西境大公可能採取的行動……

  但還不夠。

  班傑明停下筆,思索片刻。在這種時候,單純的鼓勵會顯得空洞,過多的安慰反而會讓她覺得自己被當作脆弱者對待。賽麗婭要的是戰友的信任,不是保姆的呵護。

  他繼續寫:

  「……因此,寒霜鎮不僅守住了,還獲得了銀溪領的永久同盟,以及足以支撐整個冬天的物資儲備。殿下,您的信任沒有錯付,這片邊境之地已經成為釘在西境叛軍側翼的一根刺,且正在變得更堅硬、更鋒利。」

  筆尖頓了頓,然後加上:

  「王都的壓力我能想像。但請記住,您不是一個人在支撐這片天空。北境有希爾,南境有芬恩,金穗谷有羅倫,鐵鑄領有艾拉——還有寒霜鎮,有我們。我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戰鬥,而所有這些努力最終都會匯聚到同一個方向:讓這個王國回到它應有的軌道上。」

  最後……

  他寫下最後一段:

  「另外,如果你下次寫信時心情又不好,記得在信封上畫個小笑臉。這樣我就知道該先安慰你,再匯報戰況了。朋友的建議,僅供參考。」

  落款:班傑明·布萊克伍德。

  他將信紙折好,裝入信封,用蠟封好,卻沒有立刻蓋上印章。這封信要等到了銀溪領,借用埃爾溫的快速信使渠道送往王都——寒霜鎮到王都的普通郵路太慢了,他需要這封信儘快到達賽麗婭手中。

  剛把信收進懷裡,敲門聲響起。

  「大人,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蘇萊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難得的輕鬆,「大家都到齊了,就等您了!」

  「來了。」

  班傑明推開門。今天他穿上了最正式的一套禮服,雖然料子不算頂級,但剪裁得體,是銀溪領的裁縫趕製出來的。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袖口和衣領,確定一切整齊。

  走下樓,大廳里已經站滿了人。

  蘇萊文一身墨綠色的正裝,手裡拿著行程清單,沃特穿著簡潔的黑色騎士服,胸口別著那枚自製的「冠軍勳章」,站姿筆直如松。伊芙琳則是一身暗紫色長裙,裙擺恰到好處地停在腳踝上方,既優雅又不影響行動——她堅持要這個設計。

  迪奧那站在窗邊,彆扭地拉扯著領口。他身上的禮服是臨時定製的,深色,配暗金色滾邊。這個南境來的將士顯然不習慣這種束縛:「我說,這領子是不是太緊了?我感覺喘不過氣……」


  「別扯了,再扯線要崩開了。」伊芙琳淡淡地說。

  班傑明的家人們也在。父母同樣穿著銀溪領定製的禮服,雖然很難說有什麼特色,但臉上滿是驕傲。哥哥姐姐站在一起,最小的妹妹興奮地踮著腳,想看看窗外等候的馬車。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樓梯。

  切絲維婭走了下來。

  ……

  切絲維婭。關於她該穿什麼顏色禮服的問題,前幾天在男爵府引發了一場友好討論。

  切絲維婭本人的意見很普通「禮服?請選擇耐髒的深色,比如墨藍或炭灰,材質需結實,避免層疊的薄紗。白色?那只會讓我的頭髮與之混為一體,像個移動的雪堆。」

  班傑明則有不同看法:「她平時總穿得像要隨時消失在陰影里。也許……銀灰色?帶一點點光澤的那種,像月光下的霜。既能襯出她頭髮的特別,又不會太張揚。」

  蘇萊文的建議很實際:「考慮到這是銀溪領的正式宴會,應體現尊重與格調。深綠色如何?優雅沉穩,且綠色染料成本可控,日後改作他用也不顯浪費。」

  伊芙琳言簡意賅:「她不適合暖色。暗紫色,神秘,有距離感。裙擺不應拖地。」

  迪奧那的提議最大膽:「要我說,像血月一樣的暗紅色才夠突出——等等,你們都看著我幹嘛?行行行,當我沒說……」

  最終,在出發前往銀溪領的前夜,一套無人知道是誰準備、由誰送來的禮服,被靜靜放在了切絲維婭的房門口。

  旁邊附著一張沒有署名的紙條,字跡工整到無法辨認是誰的筆跡:

  耐髒,利落,且足夠暗,足以融於夜色或陰影。希望合意。

  切絲維婭拿起禮服,手指撫過那些精細的銀線暗紋,沉默片刻。

  「……還算實用。」

  ……

  紺青色的禮服如同凝固的深夜,厚重而低調的絲綢幾乎不反光,剪裁利落得近乎鋒利,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極簡的暗紋,在光線變換時才隱約可見。同色的長斗篷披在肩上,邊緣筆直如刀裁。

  而這一切深邃的暗色,唯一的作用就是襯托出那頭散落肩上的雪白長發。那白髮在深色絲綢的映襯下,凜冽如極地的星光,純粹得不染塵埃。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

  「哇……」班傑明的妹妹小聲驚嘆。

  切絲維婭走到眾人面前,表情平靜如常,仿佛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成了目光焦點。她的視線落在班傑明身上,然後微微皺眉。

  「領主,您的領子怎麼又歪了。」

  她走上前,伸手幫班傑明整理衣領。動作自然得就像平時吃飯時遞出叉子。班傑明配合地抬起下巴,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像是雪中綻放的什麼。

  「謝謝。」他笑著說,「這禮服很適合你。」

  「是還不錯。」切絲維婭退後一步,檢查了一下,「好了。」

  班傑明環視大廳里的每一個人——他的家人,他的戰友,他的下屬,這些在幾個月前還各自散落在大陸各處、彼此陌生的人,現在因為一場戰爭、一片領地、一個大概共同的信念,站在了一起。

  「朋友們,」他提高聲音,「準備好了嗎?」

  「隨時可以出發,大人!」傑弗里從門口探進頭來——他今天負責駕車。

  「那就出發。」班傑明走向大門,在跨過門檻前回頭,眨了眨眼,「讓我們的出現點燃全場。」

  笑聲響起。人們登上等候在府邸外的兩輛馬車。班傑明坐在第一輛車的窗邊,看著寒霜鎮的街道在晨光中甦醒。鎮民們站在路邊揮手,孩子們追逐著馬車奔跑。

  他摸了摸懷裡的信,那封即將送往王都的信。

  然後他望向馬車前進的方向,銀溪領的方向。那裡有一場宴會,一次展示,一個鞏固同盟的機會,以及……無數雙等待評判的眼睛。

  馬車駛出鎮門,踏上通往銀溪領的大路。初秋的陽光灑在道路上,兩側的田野已經開始泛黃,遠處灰語山脈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班傑明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他需要養精蓄銳,接下來的幾天,恐怕不會有太多休息的時間。

  而在他的懷中,那封寫給第二王女的信靜靜地躺著,等待著在銀溪領找到最快的信使,跨越山河,送往那個正在風暴中心掙扎的年輕王女手中。

  信的最後一段文字,在黑暗中無聲地重複著那個小小的段落:

  「……朋友的建議,僅供參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