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戲魔李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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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值正午,秋陽凌空。

  道上行人依稀,偶爾有單騎縱馬的遊俠,成群結隊押運車輛的鏢局經過,車輪碾過被曬乾水分的黃土,留下淺淺的轍痕。

  「駕~駕~」

  青袍客坐在馬上,完全鬆開韁繩,單手捧著一本書,右手不住變化,五根修長手指,時而是醉漢拇戰,時而小兒猜拳,時而又像婦人飛針穿花……他完全沒注意到,剛剛錯身而過的兩騎悄悄折返回來。

  「是他?」

  「就是他!」

  「不管是不是他,就算弄錯也無妨,殺人罷了,反正已經出城,三百兩黃金,錯過可就沒了,……」

  兩名黑衣大漢對視一眼,抽出鋼刀,猛踢馬腹,瞬間奔出七八丈,日光映照下,兩道白光跳向青袍男子。

  左刀直刺後心!

  右刀橫撩脖頸!

  李漁身形微側,一道寒光從腰間竄出,如同閃電游蛇般環繞周身,

  「啊—」

  兩聲慘叫,同時響起。

  李漁慢悠悠收劍還鞘,馬勢不減,奔出十幾丈後,兩具屍首先後栽倒,血染塵埃,黃馬從後面緩緩抬步經過,他頭也沒回,繼續鑽研穿雲步影、落魄指。

  「巨浪滔滔,關陽少焦…」

  遠處,一隊北去的鏢局停在道中,為首的鏢頭回頭望見這幕,喃喃自語道:「黃膘馬,青袍客,救風塵,除惡霸…我們剛才遇見的,真是童謠里唱的那個人?」

  如石投湖,一夜之間,幾句童謠傳開。

  金鰲島譚家,為禍已久。

  但也離不脫有心人推波助瀾。

  無錫城北也長有大片杏子樹,規模不及姑蘇,但這裡常作南北丐幫聚會之所,在江湖上名聲漸顯,連帶著靠近北門大街的酒樓飯店也沾光不少。

  「這就是松鶴樓,倒挺矚目。」

  李漁勒韁停馬,望向當街而立的一座大樓,大門左右,兩塊丈許高的楠木豎匾,用極高明的丹青手筆刻著黃松、白鶴兩幅圖案。

  「客官裡面請。」

  不過看了片刻,立刻有夥計出門牽馬,另一人將之迎入樓中,此時早就過了飯點,客人不多,大堂上四五桌,商賈官紳,各樣人等都有。

  二樓更是清淨。

  樓梯口擺著兩盆梅樁,根骨清奇,殊為不俗。

  曼陀山莊千萬株茶花,顏色繽紛,卻都不如之。

  「客官要什麼酒菜?」

  李漁找了處臨窗的位置坐下,視線很好,可以看見樓下那條南北大街,不至於讓人包了餃子,還悶在壺裡,他扭頭看向殷勤侍候的夥計。

  「來一壺霸王酒。」

  夥計神色一滯:「客…客官你在開玩笑吧?」

  李漁笑道:「你看我像找你開玩笑的人嗎?」

  夥計搖頭道:「客官要的酒,十多年前,本店就不賣了,不止不賣,老闆有嚴令,提也不能提,否則就要趕出松鶴樓。」

  「既然你做不了主,就讓松鶴樓老闆來。」

  夥計見他一襲青袍,身姿挺拔,腰間掛劍,雖一時看不出來歷,但明顯是江湖中人,猶豫片刻,道了聲『稍候』,匆匆下樓去。

  「黃膘馬,青袍客,救風塵,除惡霸…」

  不過片刻,一道半白半唱的聲音傳了上來,李漁神色微變,轉目望向樓梯口,只見先上來一個跛腳中年人,身形瘦高,穿著半舊道袍,腰間掛著一隻紫皮葫蘆,兩撇鬍子,嘴角帶著笑意。

  那十二字正是出自他口。

  後面,跟著個身材魁梧的男子,四十上下,一襲錦袍,拇指上有個偌大的綠玉扳指,腳步穩健,呼吸均勻,也是練家子出身。

  「兩位…誰是松鶴樓老闆?」

  「這位是我師父,在下便是松鶴樓郭天戟。」

  魁梧男子攏手站在道人身後,看向李漁的眼神裡帶著幾絲懷疑。

  跛腳道人已經落座,取下葫蘆,豎在桌上,似乎要與黃皮葫蘆比大小。

  「我與你同姓,梨園名叫李天下,不過,我更喜歡別人喊我李傀儡,人生不自主,便如行屍走肉,不是傀儡,又是什麼。」


  李傀儡?

  李漁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一時卻想不起來。

  可以確定的是,這位便是那個背後推波助瀾的有心之人。

  「在下李漁,不知閣下有何見教?」

  「戲文里有念白,有唱段,七分念白三分唱,方才那十二字只是念白,我送你一壇霸王酒,你幫我將這支戲作完,自古梨園行家作戲前都是要喝上一口酒的……戲名都已經想好了,就叫…救風塵。」

  李漁微微皺眉,只覺此人說話顛三倒四。

  「我可不會編戲。」

  「錯錯錯!」

  李傀儡抬掌拍桌,猛地搖頭。

  「戲怎麼是編出來的?太祖爺千里送京娘,包龍圖怒鍘駙馬爺,那一樁是未曾發生過的?先有事,再有戲,就像…就像,先有雞再有蛋一樣的道理,你連這都不懂嗎?」

  李漁也不再與他爭論,對方手裡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只道:「你讓我怎麼作戲?」

  「金鰲島譚家,無錫一霸,為害多年,你去將他除了,我這支戲就能寫出後半闕。」

  李漁神色微怔,他真沒想到,李傀儡說的編戲、作戲竟是這個意思。

  如此看來,此人倒真是古往今來第一戲魔!

  不愧有李天下之稱。

  「譚家占據太湖北岸一座大島,建立水寨,以為銷金根據,黑白兩道都有人脈,兩浙路上的水匪都以他家為祖師,爪牙眾多,很難對付。」

  李漁殺了譚家二公子,自然有所留意,無錫地方不大,遠不及姑蘇藏龍臥虎,很少有人不知道臥榻之側的水寨譚家。

  李傀儡笑道:「無巧不成書,容易不叫戲。」

  李漁思索片刻,道:「你先拿酒來,最遲…明年之前,破水寨,滅譚家!」

  「明年六月之前!」

  「好。」

  李漁爽快答應。

  郭天戟站在後面,皺眉道「水寨譚家,不是姑蘇慕容那樣的蛟龍,卻是長了很多個腦袋的地頭蛇,樹大根深,有里有面,實力不容小覷,你不會打算空口套白狼吧?」

  李漁笑道:「知道演戲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不待郭天戟說話,李傀儡身體前傾,不恥下問地拱手道:「請教李先生。」

  李漁起身,淡聲道:「真!」

  李傀儡微愣,拍桌大笑道:「好一個真字,果然是我道中人!」

  準備作戲的人離開後,樓上只剩師徒兩人。

  李傀儡目光越過窗戶,望了眼大街上疾馳出城的黃馬青袍,他倒了點酒在桌上,伸出一根手指,橫七豎八,漸成經緯。

  「師父,他會是你要找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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