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摧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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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漁步入繡房時,神色微變。

  床腳流淌著血珠,如蠟淚般,尚未凝固。

  女子仰面躺在地上,左邊額角凹陷大洞,血流滿面,已經看不出本來容貌,卻遮不住那雙圓鼓鼓的眼睛,直愣愣地望著上空。

  床頭兩隻金鉤,半截紅綢,空自晃蕩。

  「你姓李?」

  閻姓書生跪在床前,背對大門,肩頭不住顫抖,悲痛至極。

  他聽見腳步聲後,開口問道。

  「我聽外面都喊你李教主?」

  「我是姓李。」

  他又問道:「你與那個畜生有仇?」

  「江湖恩怨,算不上有仇無仇。」

  「算不上有仇無仇?好輕描淡寫地一句話…」

  閻姓書生冷笑一聲,慢慢扭頭,滿臉怨毒,他忽然雙手捶地,幾近聲嘶力竭。

  「但那個畜生把對你的仇、對你的懼,統統發泄到我們身上!」

  「你是教主,是大俠,你手提三尺青鋒,縱橫江湖,我們呢…我們只是一對尋常新婚夫妻…我姓閻,不姓李…他非說我姓李……」

  他抱起女子屍身,嚎啕大哭。

  「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啊…」

  李漁大略明白了前因後果,輕聲嘆息,兩人的遭遇,是因楊樂作孽,但也算無端受了江湖恩怨波及,世事無常,禍福無兆,對普通人尤甚。

  「給他多包些金銀,安葬亡妻。」

  魚龍旗的人馬,此時分作兩撥,一邊四下守衛放哨,謹防變故,一邊押著投降者翻箱倒櫃,抄掠紅花別院,短短時刻,五隻大木箱被抬至外間。

  李漁喊來一名小頭目,把話吩咐下去。

  「是你害死——我的妻啊~」

  閻姓書生悲聲微頓,繼續仰頭大哭,不停撫著亡妻睜圓的雙眼。

  「別演戲了!」

  一聲怒喝從門外傳入。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傅容踏步入內,身後跟著取回兩錠黃金的小頭目,她冷冷盯著繡床前大哭的書生,眼裡滿是輕蔑之色:「教主,且讓我問問他。」

  李漁點頭,讓開兩步。

  「你…你在說什麼?我痛斷肝腸,你說我演戲…你有沒有死過老公啊?」

  閻姓書生抬頭望著她,滿臉悲憤。

  傅容冷聲道:「她到底怎麼死的?」

  「我問你,你到底有沒有死過老公?」

  他不答,只顧反問,滿臉悲傷。

  「你沒死過老公,又怎知生離死別的痛苦?」

  「嘭!」

  傅容拔出黑殺大刀,往地上一頓,插入青磚縫隙,明晃晃的刀面,沾著肉屑鮮血,宛如一口鍘刀,閻姓書生神色一怔,悲聲遂停。

  「最後問一遍,她怎麼死的?」

  閻姓書生低著頭,小聲道:「都…都是那個畜生乾的,他遷怒你家教主,所以虐殺我妻…」

  傅容喝斷道:「我親眼看見,楊樂出門後,你妻醒轉過來,身上並未致命傷勢!」

  「我剛才說過啊,我妻是不堪羞辱,無顏面世,所以自盡。」

  利刃在側,閻姓書生欲哭不敢,他神色慌張,言辭漸漸矛盾起來。

  「我阻攔不及,悲痛欲絕,正欲隨她而去…只恐雙方爹娘無人贍養,家貧難度日……」

  李漁此時已經看出不對來,他之前注意力多在楊樂身上,雖瞧見房內躺著個赤身婦人,也不便細看,差點失算,此時心裡不禁冷笑。

  自己誅張橫野,以一當百,自詡有計;滅紅花會,深夜奔襲,也算有謀,豈料險些讓一全然不通武功的書生給蒙蔽了,真是枉稱英雄。

  看來再怎麼聖明的人,只有一雙眼睛,也不夠用。

  「不說實話?」

  傅容轉動刀柄,抬腳踢向刀背,吹毛斷髮的刀口沖閻姓書生撞來,停在咫尺之間,他忽地一怔,神色驚恐起來,明明如鏡的刀面上,竟然映出兩張面容。

  左邊那張,新婚燕爾,洞房花燭,鴛鴦蓋頭下人比花俏。


  右邊那張臉,雙目圓睜,血流滿面,異常恐怖。

  「饒命,饒命啊…」

  「娘子,我不該逼你去死…」

  閻姓書生棄屍不顧,跪在地上,對著黑殺大刀磕頭不止,嘴裡喃喃自語。

  「這…這也不能全怪我啊,閻家世代清白,受此羞辱,無顏立足於仕林,我有什麼錯…我沒錯…你們不多贈金銀給我,算什麼大俠,難道還想濫殺無辜不成,傳揚出去,定教爾等身敗名裂,哈哈哈哈…」

  李漁看了眼小頭目手裡的兩條金鋌,慢步走出門外。

  「教主的意思是,此人深情,就成全他吧。」

  傅容冷聲說道,拔出黑殺大刀,看了一眼兩條金鋌,快步跟了上去。

  「成全他?」

  小頭目苦思半晌後,恍然大悟,走到失神落魄的閻姓書生面前,找准方位,慢慢舉起雙手,猛地砸落,『噗噗』悶響,兩道血柱沖天而起。

  金鋌嵌入額頭,仿佛長出犄角。

  「楊樂死不足惜,卻讓我們發了筆橫財。」

  院子裡,整整擺放五口籠箱,兩口裝著黃金字畫古玩,另外三口共全是鑄成四斤重的銀磚,整齊碼放,銀光熠熠。

  傅容滿臉笑意,她方才晚來一步,便是在清點財物。

  「紅花會的金庫藏在這座別院地下,倒也隱秘,我將楊樂的兩名親隨,分開一問,他們害怕對方先開口,搶著供出來的。」

  「粗略清點了下,白銀八千兩,黃金三百兩,其餘財物也能折算二三千…」

  黑沙碼頭上,一碗餛飩,不過十五文。

  大宋歲歲納幣,軍費開支緊張,縱使江南地區經濟發達,民間也是銀貴錢賤。

  這幾箱白銀,可以吃很多碗餛飩了。

  李漁看著五口木箱,鬆了口氣,總算不虛此行,解了燃眉之急。

  作為給『七十二峰』的回報,漁稅降至一成,少了大筆進項,幾百號人,睜眼便要吃喝,捉襟見肘,這也是他急於併吞紅花會的原因。

  「紅花會三代基業,楊樂還專門幹些拐賣良家的勾當,方能積聚下大筆不義之財,相比起來,黑蛟幫金庫就寒酸許多,藏銀不過兩千。」

  張橫野有心收服『七十二峰』,卻縱容黑心虎重稅盤剝漁民,看似兩相矛盾,其實也無可奈何,

  當老大不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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