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鶴殤
山中露水重。秦川用幾件衣服蓋住身子，沉沉睡著。待到昏暗消退，他忽然睜開眼睛跳了起來。
有刀劍碰撞的聲音，不遠，也不太近。
他解下丑劍，俯下身，悄悄向著聲音來處穿行。
山間林木亂長，他擔心被人聽到聲音，不敢用劍開路，只能越到高處，避開雜亂的枝葉。
打鬥聲停了。他停在樹枝之上，內息灌注雙目，想要看清那個方位的狀況，可惜枝葉繁多，實在難以穿透。
他正猶豫，忽聽一聲慘嚎。這聲音好生耳熟。
秦川只覺心臟突了一下，也顧不得會不會發出聲音，用盡全力朝著那個方向趕去。
山林漸疏，山間已有道路。他擎著劍跳在路中央，隱約見到一道白色身影慌慌張張朝著自己走來。
秦川連忙趴伏在一邊，等到對方走近，他一下愣住。這人此時的樣貌他再熟悉不過，簡直就是將他鏡子裡的樣貌翻轉過來一般。
人常常因習慣了鏡像中的自己，而對自己非鏡像的樣子感到陌生和彆扭。這種感受是人類祖先在遠古人異族相殺之時產生的，一個個體像自己，又不完全像，這恐怖感是從基因中來的。
秦川現在就是這樣的感受，他幾乎用了最大的理智，才抑制住自己出手的衝動。
這個人，是影子！此時他身上已經沒有那股長期跟牲口相處的臭味了，走路姿勢也與秦川大有不同，但那張臉分明就是秦川的樣子。
可方才那聲慘叫又是誰發出的？難道影子傷了峨嵋的人？
秦川心一橫，撲擊上去，將影子撞倒在地。
影子不知為何竟連內功都未曾運轉，被他一撞，竟嘭地摔在地上，慘叫起來。
秦川湊到近前，拔劍抵在他咽喉之上：「又見面了，這位趕車的朋友。」
影子一副見了活鬼的樣子，眼睛瞪得老大，叫道：「你……你終於找到我了！我就知道，我終究要替你死的！」
秦川心中嘆息，這也是個可憐人。於是收劍，問道：「你這模樣是天生的嗎？」
「天生？哈哈！」影子狂笑起來，「你不如回去問問金光上人！問問他掌握著一門怎樣的秘術！我只是身形與你相仿，便被他從外門選中，每日服藥針灸，一年時間，樣貌才與你有了七八分相像。我本還有些欣喜，有了這般樣貌，去山下學些手段，不愁沒有軟飯吃。可他竟然餵我服下藥物，逼我替你而死！我不願！我不願！！」
聲音好大。秦川掏了掏耳朵，低聲道：「其實，我也不願。我也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你。按理說我應該讓你走的。可你身上染血，若放了你，我恐怕要後悔。便辛苦你與我走這一趟吧。」
說罷，他伸手將影子拎起，向著那聲慘叫的方向走去。
影子發力掙扎，卻仍是使不出內力，有些奇怪，難道他被人封住了氣脈？
走到那處，見是一片光溜溜的巨大石頭。石上一名灰須灰發的道士平躺在地上，胸口略有起伏。
秦川忽然停住腳步，不敢再往前了。
「你到底……踏馬的做了什麼？」
他一把將影子摜在地上。
影子砰的砸在地上，嘴角溢血，獰笑道：「我做了什麼？你不是看到了嗎？走過去啊！看看救過你命的人是怎麼死的！」
秦川身體發抖，已說不出話來。他舉劍，想要刺下。
影子身體瑟縮，卻瘋了般咆哮道：「殺我啊！殺了我，用我的屍體代替你！你不就是想要這個麼？動手啊！」
秦川劇烈喘息著，可這一劍終究無法刺下。影子說得沒錯，方才那一刻，他心中便是那樣的想法。
砰！重重一腳踢出，影子翻滾出兩三丈遠，撞在矮木上，又吐出一口血。
秦川沒有理會，一步一步朝著石頭上的道人走去。
道人的劍仍在手中，胸口處冒出一截劍尖。鮮血汩汩流出。
這一劍來自背後。
秦川蹲下身去，哆哆嗦嗦地取出那兩顆白雲熊膽丸，想要塞進道人口中。
道人忽然輕輕搖頭：「別……浪費藥……」
他的聲音很輕，似乎每說出一個字便疼痛一分。這份痛苦，來自那把從後背刺入的長劍，也來自他的喘息和語言。
秦川再也控制不住，失聲道：「松鶴師叔！你別動，別說話！把藥吃下去，我帶你下山！」
「別哭……聽我說……」松鶴道人鬆開長劍，將手搭在秦川手上，「金光……師兄……在謀算……大事……與魔教……有關……務必小心！」
小心二字說完，松鶴道人緊緊攥住秦川的手，秦川只覺手上多了一樣東西，但血沫不斷從松鶴嘴角溢出，道人已經快不行了。他顧不得去看，只想將右手掙脫開來，將手上的丹藥餵給道人。
一道陰影落下。腳步重重踏在地上。有人到了。秦川沒有回頭，脊背汗毛根根豎起。
影子驀地大哭起來：「松鶴師叔！松鶴師叔！你都是為了我才會被這小兒暗算！」
秦川回過頭，正要問話，忽聽風聲不善，忙往下一趴。一桿長槍擦著髮絲飛了過去。
秦川掙脫松鶴的手，引劍看向來人，那是一個約莫七十來歲的老人，身形高大魁梧，此時怒目圓瞪，仿佛與秦川有血海深仇。
「閣下何人？」秦川問道。
「擋陽山，周奉先。」老人說著話，一步一步朝秦川走來。
他身高腿長，走得極快，秦川只覺眼前黑沉沉的，仿佛壓過來一座山。
「擋陽山……前輩，家師金光上人！」
「我知道你，你是秦川那孩子的影子。」周奉先的手掌壓落下來。
秦川眼神一凝，已明白了一些事，影子已提前到了擋陽山，獲取了信任。
即便到了此刻，他依然不想對周奉先出手。
只是不知道松鶴師叔是否因此而死。回想影子方才假哭的那一句，此人應該是認得松鶴師叔的。方才那一幕，是交代遺言，還是死者在拼命抓住行兇者，這時好像也不太說得清。
唯一的證據只有那把劍。
那把劍定然是影子的佩劍，周奉先肯定見過的。
於是秦川身形倒退，來到長槍之側，一腳將槍踢飛出去。說道：「前輩，影子與我長相相似，你認不出倒也正常，但松鶴師叔身上那把劍是做不得假的，你……」
砰！老人重重踩踏地面，巨掌橫推而至。
「休要胡言亂語！」
有刀劍碰撞的聲音，不遠，也不太近。
他解下丑劍，俯下身，悄悄向著聲音來處穿行。
山間林木亂長，他擔心被人聽到聲音，不敢用劍開路，只能越到高處，避開雜亂的枝葉。
打鬥聲停了。他停在樹枝之上，內息灌注雙目，想要看清那個方位的狀況，可惜枝葉繁多，實在難以穿透。
他正猶豫，忽聽一聲慘嚎。這聲音好生耳熟。
秦川只覺心臟突了一下，也顧不得會不會發出聲音，用盡全力朝著那個方向趕去。
山林漸疏，山間已有道路。他擎著劍跳在路中央，隱約見到一道白色身影慌慌張張朝著自己走來。
秦川連忙趴伏在一邊，等到對方走近，他一下愣住。這人此時的樣貌他再熟悉不過，簡直就是將他鏡子裡的樣貌翻轉過來一般。
人常常因習慣了鏡像中的自己，而對自己非鏡像的樣子感到陌生和彆扭。這種感受是人類祖先在遠古人異族相殺之時產生的，一個個體像自己，又不完全像，這恐怖感是從基因中來的。
秦川現在就是這樣的感受，他幾乎用了最大的理智，才抑制住自己出手的衝動。
這個人，是影子！此時他身上已經沒有那股長期跟牲口相處的臭味了，走路姿勢也與秦川大有不同，但那張臉分明就是秦川的樣子。
可方才那聲慘叫又是誰發出的？難道影子傷了峨嵋的人？
秦川心一橫，撲擊上去，將影子撞倒在地。
影子不知為何竟連內功都未曾運轉，被他一撞，竟嘭地摔在地上，慘叫起來。
秦川湊到近前，拔劍抵在他咽喉之上：「又見面了，這位趕車的朋友。」
影子一副見了活鬼的樣子，眼睛瞪得老大，叫道：「你……你終於找到我了！我就知道，我終究要替你死的！」
秦川心中嘆息，這也是個可憐人。於是收劍，問道：「你這模樣是天生的嗎？」
「天生？哈哈！」影子狂笑起來，「你不如回去問問金光上人！問問他掌握著一門怎樣的秘術！我只是身形與你相仿，便被他從外門選中，每日服藥針灸，一年時間，樣貌才與你有了七八分相像。我本還有些欣喜，有了這般樣貌，去山下學些手段，不愁沒有軟飯吃。可他竟然餵我服下藥物，逼我替你而死！我不願！我不願！！」
聲音好大。秦川掏了掏耳朵，低聲道：「其實，我也不願。我也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你。按理說我應該讓你走的。可你身上染血，若放了你，我恐怕要後悔。便辛苦你與我走這一趟吧。」
說罷，他伸手將影子拎起，向著那聲慘叫的方向走去。
影子發力掙扎，卻仍是使不出內力，有些奇怪，難道他被人封住了氣脈？
走到那處，見是一片光溜溜的巨大石頭。石上一名灰須灰發的道士平躺在地上，胸口略有起伏。
秦川忽然停住腳步，不敢再往前了。
「你到底……踏馬的做了什麼？」
他一把將影子摜在地上。
影子砰的砸在地上，嘴角溢血，獰笑道：「我做了什麼？你不是看到了嗎？走過去啊！看看救過你命的人是怎麼死的！」
秦川身體發抖，已說不出話來。他舉劍，想要刺下。
影子身體瑟縮，卻瘋了般咆哮道：「殺我啊！殺了我，用我的屍體代替你！你不就是想要這個麼？動手啊！」
秦川劇烈喘息著，可這一劍終究無法刺下。影子說得沒錯，方才那一刻，他心中便是那樣的想法。
砰！重重一腳踢出，影子翻滾出兩三丈遠，撞在矮木上，又吐出一口血。
秦川沒有理會，一步一步朝著石頭上的道人走去。
道人的劍仍在手中，胸口處冒出一截劍尖。鮮血汩汩流出。
這一劍來自背後。
秦川蹲下身去，哆哆嗦嗦地取出那兩顆白雲熊膽丸，想要塞進道人口中。
道人忽然輕輕搖頭：「別……浪費藥……」
他的聲音很輕，似乎每說出一個字便疼痛一分。這份痛苦，來自那把從後背刺入的長劍，也來自他的喘息和語言。
秦川再也控制不住，失聲道：「松鶴師叔！你別動，別說話！把藥吃下去，我帶你下山！」
「別哭……聽我說……」松鶴道人鬆開長劍，將手搭在秦川手上，「金光……師兄……在謀算……大事……與魔教……有關……務必小心！」
小心二字說完，松鶴道人緊緊攥住秦川的手，秦川只覺手上多了一樣東西，但血沫不斷從松鶴嘴角溢出，道人已經快不行了。他顧不得去看，只想將右手掙脫開來，將手上的丹藥餵給道人。
一道陰影落下。腳步重重踏在地上。有人到了。秦川沒有回頭，脊背汗毛根根豎起。
影子驀地大哭起來：「松鶴師叔！松鶴師叔！你都是為了我才會被這小兒暗算！」
秦川回過頭，正要問話，忽聽風聲不善，忙往下一趴。一桿長槍擦著髮絲飛了過去。
秦川掙脫松鶴的手，引劍看向來人，那是一個約莫七十來歲的老人，身形高大魁梧，此時怒目圓瞪，仿佛與秦川有血海深仇。
「閣下何人？」秦川問道。
「擋陽山，周奉先。」老人說著話，一步一步朝秦川走來。
他身高腿長，走得極快，秦川只覺眼前黑沉沉的，仿佛壓過來一座山。
「擋陽山……前輩，家師金光上人！」
「我知道你，你是秦川那孩子的影子。」周奉先的手掌壓落下來。
秦川眼神一凝，已明白了一些事，影子已提前到了擋陽山，獲取了信任。
即便到了此刻，他依然不想對周奉先出手。
只是不知道松鶴師叔是否因此而死。回想影子方才假哭的那一句，此人應該是認得松鶴師叔的。方才那一幕，是交代遺言，還是死者在拼命抓住行兇者，這時好像也不太說得清。
唯一的證據只有那把劍。
那把劍定然是影子的佩劍，周奉先肯定見過的。
於是秦川身形倒退，來到長槍之側，一腳將槍踢飛出去。說道：「前輩，影子與我長相相似，你認不出倒也正常，但松鶴師叔身上那把劍是做不得假的，你……」
砰！老人重重踩踏地面，巨掌橫推而至。
「休要胡言亂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