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丑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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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把劍很薄,表面坑坑窪窪,劍刃多是不規則的缺口。

  似乎剛被震去了表面鏽斑,露出這一層本色。

  這樣的劍當然是脆弱的。它甚至連劍鞘都沒有。

  這把劍掛在一個年輕人腰間,就像一件山中隨手撿來的舊玩具。

  年輕人看著十八九歲,大概初出江湖,看什麼都很新奇。一會兒問鏢師是不是走南闖北見過很多美食。一會兒又湊到貨商跟前,一臉神秘地問為什麼寧願花錢請鏢師,也要走這條小路。

  貨商拿不準年輕人的來歷。他和三名同伴本在山中休憩,吃些乾糧,閒談幾句。

  年輕人忽然從樹上跳下來,拿著一張快被揉爛的破布。

  鏢師還道年輕人是什麼大盜,亮出了刀。

  哪知道年輕人並不生氣,連丑劍都扔了。一個勁兒請鏢師放心,他只是想要問路。

  鏢師這一行吃的是四方飯,最擅長認路,但這張地圖實在有些……

  怎麼形容呢?簡單?鏢師翻來覆去,確認沒有夾層,這才指著那幾根歪歪扭扭的線問:「你管這個叫地圖?」

  年輕人有點不好意思:「它……學名應該叫什麼?」

  鏢師沉默了一會兒,扭頭看貨商:「學名是什麼意思?」

  貨商也搖頭。

  三人一時無言。後方的兩名挑夫湊了過來,年輕的那個問道:「這位……小哥,你想去何處?可有個方向?」

  年輕人想了想,說道:「自然是少林。」

  年長的挑夫還在與另外兩人面面相覷,年輕的挑夫已經歡呼起來:「巧了!巧了!咱們也要去河南府,順路!小哥便跟著咱們好了!」

  在另外三人凝重的目光中,年輕人也歡呼起來。

  幾人就這樣結了伴。

  年輕的挑夫欣喜多了個同伴。貨商和鏢師對年輕人卻總有些疑慮,他身上有習武的痕跡,卻不像風餐露宿的江湖人。倒像是逃難的少爺。兩人越琢磨越慌,不知他身後會有怎樣兇狠的敵人在追殺,萬一殃及池魚就不妙不妙了。

  年輕人很是愛動,一會兒跑到隊伍前面,一會兒又跑到隊伍後面。山間偶然的獸吼和鳥叫他也總要去看一眼。有時一去就是許久。

  每到這時,鏢師總會攛掇著三人快快趕路,離開這個煞星。可即便四人不等,他也總能追上來。

  追上了也不多話,就請鏢師幫他認認哪些果子和野味能吃。鏢師雖然有心毒死這龜孫兒算了,但畢竟也沒什麼仇怨,犯不上。再者,也怕毒不死他,到那時可就不妙不妙了。

  年輕人很愛講話,但他好像不是很在意別人說了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地重複一些他想說的,那樣子不像在聊天,倒像在練習一樣技能。

  他說他姓秦,此番要去少林拜會一位長輩。

  那柄丑劍是他在山中所得,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堅固異常,用了很多次都沒壞。

  幾人問他怎麼用的,他便拔出醜劍去劈砍樹枝,那劍果然堅固,連砍三劍,竟連絲毫卷邊也無,甚至連樹枝都沒斷。

  鏢師踏實了,悄悄跟貨商說,此子即便包藏禍心,也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說這句話時,那年輕人在跟年輕挑夫一起烤野兔,肉香撲鼻。可鏢師這句話說完,他竟忽然回頭看過來,帶著一絲笑意。

  鏢師一下又沒底了,又不好意思跟貨商說,憋得很是難受。

  同行第五日,山間起了大霧,年輕人自告奮勇要在隊伍前頭探路。可不知哪裡傳來一聲鳥叫,年輕人招呼也不打便消失在霧中。

  四人見怪不怪,換鏢師在前方探路,腳下依舊沒有停歇。年輕人這次離開的時間著實有些久,等到晌午時分,霧氣散去,他才一瘸一拐地趕回來。身上卻多了幾道乾涸的血痕。年輕挑夫看得心疼,問他,他也只說是霧氣太重,摔下山坡,樹枝劃出了些傷口。

  貨商與老挑夫聽得想笑,鏢師的眼睛卻瞪得老大。

  他輕咳兩聲,示意貨商到一邊說悄悄話,年輕人的目光又掃了過來。

  鏢師身子立刻僵住,那一瞬間,他竟然有種被猛獸盯住的錯覺。

  年輕人搖搖手指。

  鏢師便老實地閉上了嘴。

  晚間,年輕人又被一道獸吼引走,回來時身上沒傷,情緒卻有些低落。


  大概是沒能追上獵物。

  貨商笑眯眯地喊年輕人過來喝湯。這大半日,鏢師沒有向他進讒言,他幾乎要忘了自己打算對這年輕人保持懷疑。說起來,姐姐家那個外甥女比這年輕人還要小一些吧。都是有自己想法的年輕人啊。

  他忽然想要嘆氣,可只出了半口氣,眼神忽然一縮。

  年輕人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四四方方,像一隻玉石印信。

  貨商眼睛不由失了神。

  年輕人沖貨商笑笑,沒有言語,只是將那印信掛在腰間,說道:「方才我與山中的豹子交手,被這小玩意兒硌得生疼,還是掛在腰上舒坦些。」

  貨商張口欲言,衣袖被人拽了拽,是鏢師。鏢師沖他搖頭,好像在勸他不要問。

  於是貨商沒問。

  可那方印信仿佛刻在貨商心上似的,總也忘不下。

  夜間,貨商見幾人都睡了,悄悄摸到年輕人身邊,手剛摸到掛飾,就感覺腿上一涼,原來年輕人睡夢中翻了個身,丑劍恰好貼到貨商腿上。粗糲而鈍的劍刃划過小腿,明明只留下一道白印,貨商卻感覺心裡發寒,就好像他的腿已經被砍斷了似的。

  貨商往後退了幾步,身上一下冒出好多汗。年輕人仿佛全無所覺,呼吸均勻細長,絲毫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

  貨商悄悄退回自己的草榻,翻了好久的身。

  第十日上,幾人近了官道。貨商說前幾日抄近路是為了趕時間,如今官道更近一些,終於不用翻山越嶺。

  年輕人沒有說話,只是在臨近官道之時向幾人拱了拱手,便扭頭返回山中。

  這些時日下來,年輕人依然不像個江湖人。

  貨商以為他是奪人錢財的大盜,鏢師以為他是神秘組織悄悄培養出來的殺手,年輕的挑夫卻只當他是個活潑好動的弟弟,年老的挑夫覺得三人各有道理,遭到三人的共同嫌棄。

  四人進入府城,住進客棧,聽用飯的江湖人說起最近的江湖事。

  說話的是個圓臉漢子。

  「……最近山中不太平,十幾座寨子都被燒成了灰……好像是個年輕人做的……」

  年輕人?

  鏢師和兩名挑夫面面相覷。貨商卻似乎想到什麼,有些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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