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山河不懼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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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得片刻,細雨稍駐。

  中年僕婦將馬車趕到亭前,白衣女子款款起身又朝常威點頭示意後,才蓮步娉婷進入車廂。那梳雙丫髻的少女則掏出一隻長錦袋來,將古琴收入其中,跟隨主人上了馬車。

  隨著僕婦一聲鞭響,馬車「噠噠」,沿著青石小徑漸漸走遠,轉過楊柳叢林,消失在常威的視線之外。

  待其徹底離開,常威才來到沉帆亭前,在面朝江水的一邊,找了一塊青石。拔出腰間鋼刀,沿著青石向下,輕鬆便挖出一個坑來。然後拿出鐵骨扇與金鏢,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填上泥土。

  最後取出提前準備的香火、紙錢,點燃之後插在了青石邊。

  「若女俠,藍大俠,你們的遺願我已經完成了。願青山綠水長伴,俠骨柔情不消,一路走好。」言罷,他也不顧剛下過雨,地上滿是泥濘,認真跪在大石前給這另類的「衣冠冢」磕了幾個長頭。

  直到香火燃盡,常威才收起單刀,整理好包裹轉身準備離開。路過沉帆亭時,想起方才白衣女子在此撫琴寄哀思,他握了握手上的油紙傘,忍不住上前兩步,走進了亭中。

  這亭子比剛才所站的楓楊樹底高了不少,所以視野更加開闊。他看著江水茫茫,船小浪寬,仿佛剛才悲憫的思緒都被沖淡了幾分。

  此時,又下起了小雨。

  常威索性坐在剛才那女子曾坐過的石凳上,欣賞起江岸風光來。

  「老爺,前面有個亭子。咱們快去躲躲吧。」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常威回頭,便見一個青衫童子攙著一個身形微胖的老者跑進亭來。那老者年近六旬,臉色皓白,頦下一部黑須。他步履雖然急,但快而不亂,進亭後輕抖衣袖,又捋了捋鬍鬚,立時便恢復到一派從容模樣。

  進亭後老者先是朝常威一拱手道:「老朽出門太急,忘帶雨傘,打攪了。」

  常威笑道:「這亭子也不是我的,老先生自便就好。」

  老者點頭,才開始收拾起鞋底的淤泥與沾水的髮辮。江風吹著細雨灑進亭中,逼得亭中人都靠近了幾分。

  不多時雨竟越下越大,從一開始的絲絲如線,變成一顆顆黃豆落盤,砸得亭上綠瓦噹噹作響。

  似乎這沉帆亭有什麼魔力,好像來這裡的人都比較傷感。看著驟雨如注,老者不禁嘆道:「這般好山水,可惜風吹雨打。」

  常威看這人氣度非凡,不似庸俗之輩,也心生好感,聞其悲觀言語,便出言開解道:「總有雨過天晴時。」

  誰知老者聽後,明知常威是好意,但心中塊壘難除,只顯得更加惆悵地搖了搖頭,苦笑道:「卻不知何時天晴?」

  常威道:「烏雲難遮日月,山河也不懼風雨。」

  老者聞言精神一震,拍掌大讚:「好一個山河不懼風雨,當浮一大白。」隨即轉身拱手,「老朽黃宗羲,不知小友高姓大名?」

  常威心中一動,想不到在這裡遇到黃宗羲,這可是個有大用的人啊。他不比鹿鼎記中的一群江湖文盲,只覺得武功才是無敵。真要造滿清的反,一個百姓信奉的主義,堪比十萬大軍。先前危機迭出,還來不及多想。現今遇到這位大才,不管有用沒用,先刷刷好感總是沒錯的。

  當即起身作揖一禮:「在下常威。」

  「聽口音,常小友是廣東人?」

  「正是。」

  「不知廣東如今是哪般光景?」

  「能是哪般?朝廷遷界禁海,百姓無家可歸。平南藩更是盤剝無度,再過些時日,只怕風雨會來得更猛烈。」

  黃宗羲感覺到了常威對朝廷的不滿,終於也開始嘗試交流對天下的看法。

  他們兩人,一個是現代靈魂,言語中少有顧忌;一個是前代遺老,對現今滿清殊無半分好感。兩人可謂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常威偶爾來自現代思想的隻言片語,卻總讓黃宗羲聽得拍案叫絕。他也沒有拋出超越後世的言論,只是其說話時自然而然傳遞出的平等概念,恰恰是黃宗羲這些年反思所得,仿佛靈魂共振。

  要知他所著的《明夷待訪錄》,首篇《原君》便是批判君主專制,提出「天下為主,君為客」的民本思想,主張君臣應以服務萬民為職責。《原法》更是呼籲以「天下之法」取代「一家之法」。可以說黃宗羲就是當時極具現代思想的開明人士。

  常威穿越至今,也難得有一個能理解自己言行的人與之暢談,雙方一番交流,只覺相見恨晚。


  江南的雨幕正好隔絕了天地,讓旁人無從打攪,他們更是全然忘記了時間,在這沉帆亭中直聊得雨點由大變小,又再次由小變大。待到天色暗沉,江中漁船亮起了燈火,黃宗羲身邊的童子才無奈出言,「老爺,再不走,今夜怕是回不去啦。」

  老頭聞言一愣,這才醒悟過來,趕忙起身一禮道:「啊哈,常兄弟實在抱歉,聊得興起,竟然忘了時間。」

  常威連忙擺手道:「我也難得遇知己,更何況是黃先生這等妙人。」

  「不知常兄弟住在哪裡?我這還有好多問題要與你探討一二。」

  「額,這個,我今日才抵揚州,尚未安頓住處。」

  「啊哈,我也是出來訪友散心,現住同安客棧。若是不棄,不如一同前往。我二人秉燭夜談如何?」

  「好啊。」

  「請。」

  「請。」

  可才走出兩步,黃宗羲又覺得此時回程實在耽誤時間,能與常威這種有眼光、有心胸的明智之士交流己見,又怎能在趕路上多費氣力。

  於是轉頭道:「常兄弟,我看這江中漁火繁盛,不少船家也是能接納客旅的,你若不嫌船艙逼仄,不如我們直接找條客船安頓一宿如何?」

  常威為眼前這位先生的率直所感,不免哈哈大笑道:「好,我也想嘗嘗揚州鮮魚。」

  黃宗羲喜得連連拍手,渾然不似一個年近六旬的老者,更像是一個得到心愛玩具的稚童,他趕忙吩咐童子,「快去找個船家,我要與常公子包船夜宿。」

  童子顯然早習慣了自家老爺的性情,對此並無半分意外。聽見吩咐,只點頭應了一聲,趁著細雨暫歇便衝進了雨幕之中。

  也因為這個意外舉動,讓常威錯過了一場城門口官差拿「賊」的好戲。

  同樣是雨幕徐徐,城門關閉之前,一騎快馬沖入黑夜,朝漢口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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