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對峙
清晨，細雨。
殷梨亭握著長劍，在房中來回踱步，劍未出鞘，劍柄卻已被他掌心捂得發熱。
他一夜沒睡，一直在等宋青書回來。
昨夜商議過後，他聽到宋青書下了樓，原以為這小子又去尋吃食了。
可一更過去，二更過去，直到天色發白，院中仍不見人影。
若在平日，宋青書半夜跑出去，倒也不算稀奇。
大都那樣的地方，他都敢翻牆亂闖，洛陽城自然也攔不住他。
可這是殷家的莊園，有酒有肉，有熱水，有人伺候，他沒有再冒雨入城的道理。
殷梨亭越想越覺不安，便下樓尋找。
走到院門口時，忽然發現兩個婢女倒在門邊，身上衣衫已被雨水打濕，喉間血跡卻還未被沖淨。
殷梨亭臉色一變，立刻回房取劍，沿著前後院巡視一周。
不多時，李天恆那邊也傳來消息。
莊中多名巡衛被殺，另有幾名暗衛不知去向。
殷梨亭心下一沉。
婢女死在院門口，巡衛死在暗處，宋青書又一夜未歸。
他抬頭看了一眼雨中的院牆，心裡那點僥倖終於沉了下去。
不多時，李天恆披著白袍趕來：
「殷六俠，咱們該出發了。」
殷梨亭抬頭看他。
「去哪裡？」
「少林。」
殷梨亭一怔。
「宋少俠一夜未歸，莊中又死了這麼多人，此地離少林最近，若說與他們全無關係，未免太巧。」
殷梨亭嘆了口氣，當下換上蓑衣斗笠，提劍出門。
前院雨霧未散，三百餘名天鷹教眾已列在青石地上。
人人白袍，腰懸長刀，背掛硬弓。
「出發。」
李天恆一聲令下，三百餘騎同時撥馬，白袍在雨中連成一片，像一群收翼待飛的鷹。
行至岔路口，忽有弦聲一響，一支羽箭釘在頭馬蹄前三寸。
「諸位，何去？」
殷大羽站在一顆老槐樹的頂端，問道。
李天恆皺了皺眉，原本不欲帶他同行。
可人已在此，也瞞不過去，只得將昨夜之事簡略說了。
殷大羽聽罷，猛地回頭：
「此事如何少得了我？」
話音未落，他從樹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在那匹戴著鷹面具的馬上。
一行人縱馬北上。
雨霧漸重，少室群峰在遠處時隱時現。
未到少林山門，前陣人馬忽然停下。
一名白袍教眾快步奔來，抱拳道：
「堂主，請您到那邊一看。」
李天恆翻身下馬。
殷梨亭也隨他走過去。
路邊老松之下，橫著兩具屍體，死者皆是天鷹教裝束，白袍被泥水染得發灰。
其中一人胸口塌陷，衣襟碎裂，胸骨處清清楚楚印著一個掌印。
那掌印不大，陷得卻極深。
「外傷不多，內里卻被震碎了。」
李天恆抬起頭，看向少室山方向：
「這是少林大金剛掌的路數。」
殷梨亭皺眉：「這兩人是什麼身份？」
「莊外暗子，武功不低，輕功尤其好。」
他低頭看向其中一人的靴底。
靴邊泥痕極重，草屑和山石碎末都還沾著。
「他們多半是發現了什麼蹤跡，一路追到這裡，才被人截殺。」
殷梨亭看向死者胸口的掌印，一時說不出話。
少林若真抓了殷素素，無非是為了謝遜和屠龍刀。
可把人殺在山路邊，又留下大金剛掌的掌印，實在不像千年大派該有的手段。
殷大羽已從後面大步走來。
他只看了一眼屍體，眼中便像燒起火來。
「少林好大的膽子。」
殷梨亭站起身，道：「未必便是少林。」
「哼，人死在少林山路上，傷是大金剛掌，難道還是我天鷹教自己打的？」
殷梨亭一時無言。
李天恆卻沒有立刻發作，只緩緩把屍體衣襟合上。
「殷六俠。」
他聲音低了些。
「一會兒若真動起手來，還請你幫我看住少主。」
殷梨亭默默點頭。
這時山道上方傳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眾人抬頭看去，只見青石階盡頭，一隊少林僧人緩緩走下。
最前頭七八名中年僧人皆著灰衣，腳步沉穩，僧袍被雨打濕，卻不見半點狼狽。
後方數十名年輕武僧分列兩側，有的執棍，有的佩戒刀，木棍豎在身側，像一片沉默的林子。
為首老僧眉須皆白，身形不高，雙目卻極亮。
他每下一階，身後僧眾便整齊隨行一步，山道上竟無半分雜亂聲。
殷梨亭認得此人，少林達摩堂首座，空山大師。
他上前數步，合劍行禮：
「武當殷梨亭，見過空山大師。」
空山雙手合十：
「殷六俠。」
他目光掃過殷梨亭身後的白袍教眾，語氣平靜：
「武當派何時與天鷹教同道而行了？」
這句話語氣不重，卻涉及正邪之分，殷梨亭臉色立時一沉，低下頭去。
「此事另有緣由。」他說。
話未說完，殷大羽忽然抬手，一柄長飛刀破雨而出，釘在空山身前三尺的石階上。
少林僧眾齊齊變色，數十根戒棍同時一沉。
李天恆厲聲道：「不得莽撞！」
殷大羽卻盯著空山，眼中怒火難掩。
「我天鷹教的人死在少林山路上，傷是大金剛掌。大師若不給個說法，今日我便在少林山門前討一個說法。」
空山低頭看了一眼飛刀，淡淡道：
「天鷹教要說法，少林也正要說法。」
說著揮了揮手，幾名灰衣僧人抬著三具屍體走了出來。
屍體蓋著白布，白布掀開的一瞬間，李天恆臉色也變了。
三名死者皆是少林弟子，最前一人咽喉碎裂，頸側五道指痕深陷入肉，皮肉外翻，像被鷹隼活生生攫過。
第二人胸前衣襟破開，鎖骨處同樣有爪痕。
第三人更慘，喉骨幾乎被捏成碎片，臉上還留著臨死前的驚恐。
「李堂主看得出來，這是什麼功夫嗎？」空山問。
李天恆沉默片刻，他當然看得出來。
這是鷹爪功，而且不是普通江湖人的鷹爪功，是天鷹教嫡傳路數。
空山又一揮手，一名年輕僧人捧著托盤上前，托盤中放著兩柄飛刀，刀柄末端刻著鷹紋。
「昨夜，有人夜闖少林，殺我寺中弟子。屍體旁邊，留下這兩柄飛刀。李堂主，天鷹教是否也該給少林一個說法？」
「昨夜我一夜未出莊園，殷六俠可以作證。天鷹教若真要殺少林弟子，也不會蠢到留下本門飛刀。」李天恆說。
「那我少林若真要殺天鷹教的人，也不會留下大金剛掌的掌印。」
這句話一出，山門前頓時安靜下來。
殷梨亭看著遠處的山霧，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烈。
天鷹教有人死在少林山路上，少林弟子又死在山門之內。
兩邊傷口都極為明顯，像是怕別人看不出來。
「還有一事要請教六俠。」空山說：「不知，宋少俠何在？」
殷梨亭道：「在下正是為此而來。青書昨夜失蹤，我們來少林，便是想打聽他的下落。」
「殷六俠，你覺得我們抓得住他？」
空山後方一名黃衣僧人忽然說道。
這人正是圓方，他曾隨空定去白馬驛，親眼見過宋青書破袈裟伏魔功。
說這句話時，圓方臉色難看，卻沒有半分玩笑：
「空定師叔尚且留不住宋青書。憑几個巡山弟子，憑几名圓字輩僧人，能把他無聲無息抓上少林？」
李天恆道：「大師，宋少俠去了哪裡，目前尚且不說。但我天鷹教的人死在少林山下，卻是明明白白。」
空山看向他：「我少林弟子死在山門之內，也是明明白白。」
「狂妄！」
一旁殷大羽終於忍不住了，大喊一聲，白袍在雨中猛地一展，整個人像一隻振翼欲撲的鷹。
少林武僧同時舉棍，山門前，刀聲、棍聲、雨聲，一時俱緊。
殷梨亭臉色驟變，剛要開口，殷大羽已飛身撲向空山大師。
殷梨亭握著長劍，在房中來回踱步，劍未出鞘，劍柄卻已被他掌心捂得發熱。
他一夜沒睡，一直在等宋青書回來。
昨夜商議過後，他聽到宋青書下了樓，原以為這小子又去尋吃食了。
可一更過去，二更過去，直到天色發白，院中仍不見人影。
若在平日，宋青書半夜跑出去，倒也不算稀奇。
大都那樣的地方，他都敢翻牆亂闖，洛陽城自然也攔不住他。
可這是殷家的莊園，有酒有肉，有熱水，有人伺候，他沒有再冒雨入城的道理。
殷梨亭越想越覺不安，便下樓尋找。
走到院門口時，忽然發現兩個婢女倒在門邊，身上衣衫已被雨水打濕，喉間血跡卻還未被沖淨。
殷梨亭臉色一變，立刻回房取劍，沿著前後院巡視一周。
不多時，李天恆那邊也傳來消息。
莊中多名巡衛被殺，另有幾名暗衛不知去向。
殷梨亭心下一沉。
婢女死在院門口，巡衛死在暗處，宋青書又一夜未歸。
他抬頭看了一眼雨中的院牆，心裡那點僥倖終於沉了下去。
不多時，李天恆披著白袍趕來：
「殷六俠，咱們該出發了。」
殷梨亭抬頭看他。
「去哪裡？」
「少林。」
殷梨亭一怔。
「宋少俠一夜未歸，莊中又死了這麼多人，此地離少林最近，若說與他們全無關係，未免太巧。」
殷梨亭嘆了口氣，當下換上蓑衣斗笠，提劍出門。
前院雨霧未散，三百餘名天鷹教眾已列在青石地上。
人人白袍，腰懸長刀，背掛硬弓。
「出發。」
李天恆一聲令下，三百餘騎同時撥馬，白袍在雨中連成一片，像一群收翼待飛的鷹。
行至岔路口，忽有弦聲一響，一支羽箭釘在頭馬蹄前三寸。
「諸位，何去？」
殷大羽站在一顆老槐樹的頂端，問道。
李天恆皺了皺眉，原本不欲帶他同行。
可人已在此，也瞞不過去，只得將昨夜之事簡略說了。
殷大羽聽罷，猛地回頭：
「此事如何少得了我？」
話音未落，他從樹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在那匹戴著鷹面具的馬上。
一行人縱馬北上。
雨霧漸重，少室群峰在遠處時隱時現。
未到少林山門，前陣人馬忽然停下。
一名白袍教眾快步奔來，抱拳道：
「堂主，請您到那邊一看。」
李天恆翻身下馬。
殷梨亭也隨他走過去。
路邊老松之下，橫著兩具屍體，死者皆是天鷹教裝束，白袍被泥水染得發灰。
其中一人胸口塌陷，衣襟碎裂，胸骨處清清楚楚印著一個掌印。
那掌印不大，陷得卻極深。
「外傷不多，內里卻被震碎了。」
李天恆抬起頭，看向少室山方向：
「這是少林大金剛掌的路數。」
殷梨亭皺眉：「這兩人是什麼身份？」
「莊外暗子，武功不低，輕功尤其好。」
他低頭看向其中一人的靴底。
靴邊泥痕極重，草屑和山石碎末都還沾著。
「他們多半是發現了什麼蹤跡，一路追到這裡，才被人截殺。」
殷梨亭看向死者胸口的掌印，一時說不出話。
少林若真抓了殷素素，無非是為了謝遜和屠龍刀。
可把人殺在山路邊，又留下大金剛掌的掌印，實在不像千年大派該有的手段。
殷大羽已從後面大步走來。
他只看了一眼屍體，眼中便像燒起火來。
「少林好大的膽子。」
殷梨亭站起身，道：「未必便是少林。」
「哼，人死在少林山路上，傷是大金剛掌，難道還是我天鷹教自己打的？」
殷梨亭一時無言。
李天恆卻沒有立刻發作，只緩緩把屍體衣襟合上。
「殷六俠。」
他聲音低了些。
「一會兒若真動起手來，還請你幫我看住少主。」
殷梨亭默默點頭。
這時山道上方傳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眾人抬頭看去，只見青石階盡頭，一隊少林僧人緩緩走下。
最前頭七八名中年僧人皆著灰衣，腳步沉穩，僧袍被雨打濕，卻不見半點狼狽。
後方數十名年輕武僧分列兩側，有的執棍，有的佩戒刀，木棍豎在身側，像一片沉默的林子。
為首老僧眉須皆白，身形不高，雙目卻極亮。
他每下一階，身後僧眾便整齊隨行一步，山道上竟無半分雜亂聲。
殷梨亭認得此人，少林達摩堂首座，空山大師。
他上前數步，合劍行禮：
「武當殷梨亭，見過空山大師。」
空山雙手合十：
「殷六俠。」
他目光掃過殷梨亭身後的白袍教眾，語氣平靜：
「武當派何時與天鷹教同道而行了？」
這句話語氣不重，卻涉及正邪之分，殷梨亭臉色立時一沉，低下頭去。
「此事另有緣由。」他說。
話未說完，殷大羽忽然抬手，一柄長飛刀破雨而出，釘在空山身前三尺的石階上。
少林僧眾齊齊變色，數十根戒棍同時一沉。
李天恆厲聲道：「不得莽撞！」
殷大羽卻盯著空山，眼中怒火難掩。
「我天鷹教的人死在少林山路上，傷是大金剛掌。大師若不給個說法，今日我便在少林山門前討一個說法。」
空山低頭看了一眼飛刀，淡淡道：
「天鷹教要說法，少林也正要說法。」
說著揮了揮手，幾名灰衣僧人抬著三具屍體走了出來。
屍體蓋著白布，白布掀開的一瞬間，李天恆臉色也變了。
三名死者皆是少林弟子，最前一人咽喉碎裂，頸側五道指痕深陷入肉，皮肉外翻，像被鷹隼活生生攫過。
第二人胸前衣襟破開，鎖骨處同樣有爪痕。
第三人更慘，喉骨幾乎被捏成碎片，臉上還留著臨死前的驚恐。
「李堂主看得出來，這是什麼功夫嗎？」空山問。
李天恆沉默片刻，他當然看得出來。
這是鷹爪功，而且不是普通江湖人的鷹爪功，是天鷹教嫡傳路數。
空山又一揮手，一名年輕僧人捧著托盤上前，托盤中放著兩柄飛刀，刀柄末端刻著鷹紋。
「昨夜，有人夜闖少林，殺我寺中弟子。屍體旁邊，留下這兩柄飛刀。李堂主，天鷹教是否也該給少林一個說法？」
「昨夜我一夜未出莊園，殷六俠可以作證。天鷹教若真要殺少林弟子，也不會蠢到留下本門飛刀。」李天恆說。
「那我少林若真要殺天鷹教的人，也不會留下大金剛掌的掌印。」
這句話一出，山門前頓時安靜下來。
殷梨亭看著遠處的山霧，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烈。
天鷹教有人死在少林山路上，少林弟子又死在山門之內。
兩邊傷口都極為明顯，像是怕別人看不出來。
「還有一事要請教六俠。」空山說：「不知，宋少俠何在？」
殷梨亭道：「在下正是為此而來。青書昨夜失蹤，我們來少林，便是想打聽他的下落。」
「殷六俠，你覺得我們抓得住他？」
空山後方一名黃衣僧人忽然說道。
這人正是圓方，他曾隨空定去白馬驛，親眼見過宋青書破袈裟伏魔功。
說這句話時，圓方臉色難看，卻沒有半分玩笑：
「空定師叔尚且留不住宋青書。憑几個巡山弟子，憑几名圓字輩僧人，能把他無聲無息抓上少林？」
李天恆道：「大師，宋少俠去了哪裡，目前尚且不說。但我天鷹教的人死在少林山下，卻是明明白白。」
空山看向他：「我少林弟子死在山門之內，也是明明白白。」
「狂妄！」
一旁殷大羽終於忍不住了，大喊一聲，白袍在雨中猛地一展，整個人像一隻振翼欲撲的鷹。
少林武僧同時舉棍，山門前，刀聲、棍聲、雨聲，一時俱緊。
殷梨亭臉色驟變，剛要開口，殷大羽已飛身撲向空山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