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夢中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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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盞油燈安靜的燒著,照亮了整個鍊金室。

  埃維恩在凱爾達的指導下開始調配白海鷗藥劑,瑞達尼亞的心形草藥、櫻桃酒、曼陀羅酒、蚤綴,一切步驟都有條不紊。

  柯恩則靠在一旁的牆壁上,無聊的打著哈欠。

  「所以上次買的材料就是為了製作白海鷗?我該想到的。多做一點,我好久沒喝了。」

  凱爾達回過頭淡淡的撇了柯恩一眼,很快又專注於埃維恩手上的動作,雖然大的那個讓他很是無語,但是小的這個讓他很滿意。

  看到凱爾達看了自己一眼,柯恩連忙解釋道:「在外面接委託的時候我可不會喝,在家裡喝一點總不會有什麼問題,再說了,我過幾天就要走了。」

  白海鷗藥劑是一種致幻劑,其中含有微量的毒素,能給獵魔人帶來美夢,消減痛苦。

  它也是某些高級鍊金術的必備材料,利用白海鷗藥水可以對特定的怪物器官、草藥進行提純。甚至還可以用來製作不含魔力的治療藥水。

  不過,一些年長的獵魔人一般禁止自己的學徒使用這東西,只有在處理難以忍受的傷口時才會用到。

  「完成了!」

  很快,藥劑便調配完成,埃維恩看著手裡的玻璃瓶,這種液體閃閃發光,帶著一股酒氣和草藥的特殊香味。

  「嗯,看起來很純淨,你完成的不錯。」凱爾達誇獎道。

  埃維恩也是微微一笑。

  「我來教你怎么喝,首先你得稀釋它!」

  柯恩還是得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他從高處的架子上拿下一隻碩大的細口玻璃瓶,然後接過埃維恩手裡的藥劑,把透明的藥液倒了大概三分之一在大玻璃瓶中。

  順手解下腰間水囊,把水同樣倒了進去。

  搖晃了幾下後,分別倒在了兩個陶杯中。

  「可以了,快嘗嘗。」柯恩把其中一個陶杯遞給了埃維恩。

  「白海鷗的藥性很溫和,不像黑海鷗,這裡面都是天然成分,稀釋之後完全無害,還可以舒緩你的情緒。」

  「等埃維恩先喝。」

  凱爾達制止了柯恩想要喝下去的動作。

  「如果這孩子情況不對,我還需要你的幫助。」

  隨即,他又向埃維恩叮囑道:「聽著,我要你喝慢一點,一旦出現什麼異常,立刻吐出來。」

  埃維恩點了點頭,拿起陶杯,慢慢的喝了下去。

  藥水入口冰涼,味道古怪,隨後卻將暖意散布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舔了舔牙齦和上顎,但是經過特殊處理後的藥劑,很難辨別出它的具體成分,所以配方才得以保密。

  「怎麼樣?有什麼感覺沒有?」凱爾達略帶焦急的問道。

  「沒什麼,就是感覺頭有點暈。」

  「身體呢,身體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埃維恩晃了晃腦袋,眼前的凱爾達好像變成了兩個,周圍的一切都在發光。

  他看見凱爾達和柯恩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旁,用手扶著他的肩膀,嘴唇不停地在動,好像在說些什麼。

  但他什麼都聽不到,神情也陷入了恍惚。

  「埃維恩!……埃維恩!」

  凱爾達用力搖晃著他的身體,試圖把他晃醒。

  眼見沒什麼作用,埃維恩的眼睛反而開始發光,那是魔力奔涌的徵兆。

  凱爾達趕忙讓柯恩抱起他,兩人一起大步向庭院跑去。如果他的魔力在這裡爆發,幾人說不定都要埋在裡面。

  但是情況沒那麼糟,和凱爾塞壬以前的魔源學徒一樣,喝下白海鷗之後也會陷入昏迷,但是埃維恩的反應更強烈。

  柯恩把他放在庭院中心的草蓆上,埃維恩的雙眼依舊發著光,魔力縈繞在他的身體周圍,沒有四處擴散。

  然後,他的嘴裡開始發出含混不清的低語聲。

  「又是這種語言!」柯恩大叫道,「凱爾達,還記得上次我給他喝了燕子嗎?他說了很多夢話,就是這種語言。」

  「你知道這是什麼語言嗎,我從沒聽見過,就像唱歌一樣。」

  凱爾達仔細辨別著那些發音,優美中帶著婉轉和拗口。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某種失傳的精靈語言。」凱爾達緊皺著眉頭。

  「以前那些魔源會這樣嗎,瞧瞧這些魔力,我的徽章抖得像裝在罐子裡的跳蚤!」

  以前那些魔源學徒在昏迷之後會開始夢遊、說胡話,白海鷗幫助他們在夢裡釋放情緒和感知魔力。

  當他們醒來之後,再經過訓練,也能掌握法印。

  「不用擔心,現在情況還算可控。」

  凱爾達緊緊盯著院子中央,他知道這是必要的環節。

  柯恩不像凱爾達,他從沒親眼見過埃維恩的魔力爆發,他只是覺得這股魔力太龐大了,甚至已經超過了一些法師。

  不過既然凱爾達沒說什麼,他也就放下心來,在一旁安靜的看著。

  埃維恩的聲音開始變大,語速也更快了,嘴裡也不在冒出那些陌生的語句。這次兩人終於聽到了自己熟悉的單詞,是上古語!

  「他開始說上古語了!凱爾達,聽聽他說了什麼?」

  柯恩對上古語的了解僅限於那些簡單的詞彙,這些長難句他根本聽不懂。

  「安靜!」凱爾達呵斥道,他在仔細辨別。

  剛開始只是一些零碎的單詞,後面開始出現完整的句子。

  終於,埃維恩停了下來,雙眼微合,魔力也不在洶湧。

  隨後,整個人虛脫的倒在草蓆上。

  柯恩把他抱回了自己的房間,即使在睡夢中,埃維恩依然緊皺著眉頭,眼皮還在微微顫抖。

  「現在怎麼辦?」

  「在這看著他,直到他清醒過來。」

  「他剛才說的那些,我只聽懂了一部分,什麼死亡、血脈、火焰、命運。」

  柯恩習慣性的搓了搓臉上的鬍子,上古語的確不是他的強項。

  凱爾達暫時顧不上搭理他,他開始把剛才埃維恩說的話全部記錄在羊皮紙上:

  「……saov……muire……marw……easnadh……sidh……vatt'ghern……sor'ca……」

  (……靈魂……海……死亡……嘆息……精靈……獵魔人……姐妹……)

  「……Feainnewedd…… Wedd aep Hen Ichaer……Deithwen……」

  (……太陽之子……古老血脈的孩子……白色火焰……)

  「……Ire lokke, ire tedd……Vaésse deireádh aep eigean,vaésse eigh faidh'ar……」

  (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間……結束是另一個開始)

  「Duettaeánn aef cirrán Cáerme Gláeddyv……Yná esseáth。」

  (命運之劍有兩道劍鋒……其中之一是你)

  「看起來像是某種預言。」凱爾達有些不確定的說,他的手指在羊皮紙上輕輕划過,發出了沙沙聲。

  柯恩把頭湊了過來,仔細閱讀著羊皮紙上的記錄。

  「預言?就像女先知伊絲琳?Aen Ithlinnespeath?」柯恩說著蹩腳的上古語。

  「如果這真的是一則預言,那就代表著埃維恩是及其強大的媒介。我不知道他在接觸誰,或者是什麼東西,但他們之間一定有十分緊密的聯繫。」

  「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我不知道……」

  凱爾達突然有些疲憊,他感覺幾人在被命運推著往前走,而且連前方是什麼都不知道。

  「真到別無選擇的時候,我們必須請求一位法師的幫助。」

  「別這麼悲觀,凱爾達。往好處想想,至少這孩子沒有流鼻血。我聽說那些預言大師在作出一則預言之後,都會流鼻血。」

  「希望如此吧。」

  凱爾達沒有理會柯恩的小玩笑,但是鬱悶的心情還是被沖淡了一些。

  「我再去查查資料,你在這裡看著他,如果他醒了,趕緊來通知我。」

  交代完這句話,凱爾達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間小屋。


  ……

  埃維恩在做夢,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處於夢境之中,因為他變成了一隻鳥。

  只是一瞬間,他的身體變輕,雙臂展開成翅膀,黑色的羽毛從皮肉里鑽出來,癢得發疼。

  他掠過一片大海,在風暴中看見了一條大船。

  船的桅杆已經折斷,帆布被撕成碎片,白色的浪頭像無數隻手,把船往深淵裡拖。

  他盤旋在桅杆上方,看見一個女人站在甲板上。

  銀灰色的長髮在海風中散開,像一朵被碾碎的花。

  她的雙手護著隆起的腹部,翠綠色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在動,在說著什麼。

  風太大了,他聽不見。

  白光從她體內炸開,吞沒了船,吞沒了海,吞沒了天空。

  他被白光推著往高處飛,飛過風暴,飛過雲層,飛到一片焦黑的土地上空。

  城牆塌了一半,城門倒在兩側,被馬蹄踩成了碎木片。

  牆頭上掛著幾具垂下的屍體,在風中輕輕晃動。

  一個女人站在城樓上,灰白色的頭髮被血黏成一縷一縷。

  她鬆開劍柄,縱身躍下。

  大火在一瞬間點燃了整個城堡。

  繼續朝遠處飛去,地上散落著折斷的長矛、破碎的盾牌和丟棄的旗幟。

  一隊披著金藍兩色斗篷的騎士正護送著一個銀髮女孩朝著西邊的海港城門處策馬狂奔。

  他們身後是一群黑衣騎士,騎著同樣配有黑色馬飾的戰馬。

  騎手們手持寒光閃閃的利刃,輕易突破了阻擋的防線。

  然後黑色的洪流湧向逃亡的女孩。

  他飛得更高,越過荒原,越過山丘,落在一個山坡上。

  山坡上站著一個男人——他的鎧甲上沾滿了血和泥,右手提著劍,左手捂著腹部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他慢慢跪下來,劍插在地上,撐著身體。

  周圍那些穿戴著各色盔甲的士兵們還在戰鬥,刀劍與盾牌相撞,戰馬在嘶吼,時不時就有人倒在血泊里。

  他張開翅膀,朝更遠處飛去。

  空氣變冷了,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冷。

  一群騎著骷髏馬、穿著腐朽的盔甲、披著破爛的披風的鬼魂騎士,正穿過一道宏偉之門,成群結隊掠過天空,伴隨著他們的騎行是電閃雷鳴和鬼魅般的嚎叫。

  他轉過頭,身後是一片白霜,覆蓋了大地,覆蓋了河流,覆蓋了山丘。

  白霜吞噬了一切,連空氣都被凍住了。

  他想飛走,翅膀被凍住了,動不了。

  白霜漫過來,漫過他的爪子,漫過他的羽毛。

  下一刻,畫面定格了,白光吞噬了一切。

  他睜開了眼睛。

  柯恩的臉在他視線中晃了一下,然後是一雙手——凱爾達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試探他的脈搏。

  「醒了。」柯恩的聲音從他頭頂傳過來。

  埃維恩眨了眨眼,喉嚨幹得像吞了砂紙。

  「我做了一個夢。」

  凱爾達沒有問他夢見了什麼。

  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埃維恩的肩膀。

  「再休息一會兒,等你醒了我們再談。」

  埃維恩閉上眼睛。

  那些畫面還在他腦子裡翻湧——風暴中的女人、城樓上墜落的身影、被追殺的女孩、山坡上倒下的男人、白霜中的骷髏騎士。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麼地方,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但他的心臟還在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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