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冬天的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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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爾塞壬的冬天,是從第一片雪花掠過波維斯海岸開始的。

  那片雪落在海灘最高的那塊礁石上,還沒來得及看清形狀,就被海風吹散了。

  但更多的雪跟在後面,一片接一片,從灰白色的天幕中飄下來,落在碎石上、落在坍塌的塔樓上、落在覆滿苔蘚的殘壁上。

  海面在遠處翻湧,灰藍色的浪頭拍打著礁石,濺起的白沫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浪花,哪是雪。

  飛龍山脈的山脊線在雪幕中變得模糊,灰白色的山體和天空幾乎融為一體,只有幾道深色的陰影勾勒出溝壑的輪廓。

  山上的松林被雪壓彎了枝頭,遠遠看去像是披了一層白色的氈子。風從山脊的缺口灌進來,穿過坍塌的塔樓,在廢墟的每一個角落裡嗚咽。

  廢墟的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雪。

  碎石堆被雪覆蓋成了一個個圓潤的鼓包,木樁上的雪積了半掌厚,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馬廄的頂棚是柯恩不久前新修的,鋪了兩層乾草和一層油氈,雪壓在上面不會漏。

  三匹馬擠在馬廄里,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和外面的風雪混在一起,偶爾打響鼻,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一匹是柯恩的棗紅色母馬,還有兩匹從入侵者那裡留下的深棕色騸馬和栗色母馬。

  另外幾匹受了驚,早就跑得沒影了。

  而凱爾達那匹老馬沒能熬過第一場寒流,在一個清晨被發現僵死在馬廄里。

  柯恩本想把它埋了,但凱爾達沒同意。「冬天還長,」他說,「肉不能浪費。」柯恩沉默了一會兒,沒再說什麼。

  煙囪里冒著煙,灰白色的煙柱升起來,被山風吹散,和落雪攪在一起。

  院子裡有一條被剷出來的小路,從門口通向馬廄,通向柴堆,通向井台。腳印很快就會被雪蓋住,但總會有人再剷出一條新的。

  凱爾達偶爾會待在鍊金室研究魔藥,但材料緊缺,所以進展很慢。

  大多數時間裡,他會坐在壁爐旁修補那些破損的書籍和手稿,把脫落的書頁重新粘回去,把散開的線裝訂好。

  埃維恩有時候會坐在他對面,學習各類知識和語言。

  當然,歷史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有凱爾達這樣的大師在身邊,埃維恩無疑是幸運的。他遇到大多數問題,凱爾達都能幫他解答。

  柯恩閒不住。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馬廄餵馬,然後劈柴、鏟雪、檢查屋頂有沒有漏水。

  做完這些,他會在院子裡練劍。

  他的劍術和凱爾達教的不一樣——更快,更狠,不講章法。埃維恩有時候會站在門口看,看著柯恩的劍刃在雪光中劃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線。

  「想學?」柯恩發現自己在練劍的時候埃維恩總是會在一邊觀看。

  「想。」埃維恩說。

  「那就把木劍拿過來,凱爾達說你缺少實戰經驗,正好,我陪你練練。」

  院子裡的雪被剷出了一塊空地,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板。柯恩站在空地中央,手裡握著一把木劍,長短和真劍差不多。

  「人和野獸不一樣。」柯恩把木劍在手裡轉了個圈,「野獸靠本能,你摸清了它的套路,就能預判它的動作。但人——」他用木劍指了指埃維恩,「人會騙你。」

  埃維恩站在他對面,手裡也握著一把木劍。他穿著那件舊皮衣,兜帽拉下來,銀白色的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飄,尖耳朵露在外面,凍得發紅。

  「人會用假動作騙你出劍,會用眼神騙你往左看然後往右刺,會裝死、裝投降、裝受傷。」

  柯恩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清單。

  「你之前練的那些招式,對付怪物夠用。但對付人,你如果按套路出劍,第一次能砍中,第二次就不一定了。」

  「首先,忘掉套路。」柯恩把木劍舉起來,劍尖對準埃維恩的胸口。

  「你的基礎打的很牢固,但是經驗不足,你要學會判斷,學會隨機應變,出劍的時候一定要果決。」

  話還未說完,柯恩的劍猛地刺向他的左肩,埃維恩下意識的想要躲閃,但是木劍已經刺在了他的肩頭。

  「注意力要集中!敵人在攻擊你之前可不會提醒你。」柯恩收劍之前還用木劍拍了拍埃維恩的肩膀。


  埃維恩咬了咬牙,開始死死的盯住柯恩和他手裡的劍。

  「再來。」

  柯恩微微一笑,繼續出劍攻向埃維恩的左肩,埃維恩立馬出劍格擋,但是擋空了。

  柯恩的劍在半空中變了方向,劍尖點在他的右肋上,輕輕一碰就收了回來。

  「你的注意力幾乎全在我的右手上。」柯恩挽了個劍花,「我在刺向你的時候,右肩往左收了半寸。你如果能注意到這個細節,就能提前判斷我的方向。」

  「再來!」

  這一次,埃維恩集中注意力仔細觀察柯恩的每一個動作。

  柯恩刺過來了,這次是胸口。

  埃維恩的劍橫在身前,擋住了。

  柯恩的劍被彈開,但幾乎沒有停頓,又刺向他的腹部。

  埃維恩側身躲開,木劍擦著他的皮衣划過去。

  「很好,」柯恩退了一步,「你的反應很快,這是你的長處。但是你的動作太僵硬了,幅度太大,如果敵人繼續攻擊,你就會疲於應付,最後落入敵人的節奏里。」

  埃維恩想起那天和女傭兵的戰鬥——他一直在被動格擋、閃躲,最後用出法印也沒能戰勝對手,每一步幾乎都被敵人預判了。

  「這次該你進攻了。」柯恩把木劍垂在身側,朝他抬了抬下巴。「別總是等我出劍,你要學會——。」

  埃維恩沒有等他說完。他向前跨了一步,劍尖刺向柯恩的右肩。柯恩側身避開,動作不大,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劍會從哪裡來。

  「這次學聰明了,可是劍太直了。」柯恩說,「你的肩膀一動,我就知道你要刺哪裡。」

  埃維恩沒有停頓,收劍,從左側劈向柯恩的腰。

  這次他故意壓低了肩膀,試圖騙過柯恩的預判。

  柯恩的劍擋住了他,木劍相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好一點了。」柯恩說,「但還是太規矩了,你的對手可不是訓練場上的木樁,會站著不動讓你打。」

  埃維恩咬著牙,又刺出一劍。這一次他沒有收劍的間隙——刺、劈、撩、刺,四劍連在一起,中間沒有停頓。柯恩擋了兩劍,側身躲了一劍,最後一劍用劍脊拍開了他的劍尖。

  「有進步。」柯恩退了一步,「但還是太慢。」

  埃維恩開始更快速的發起進攻,他一劍接一劍地刺出,不追求每一劍都命中,只為了壓縮柯恩的空間。

  柯恩被他逼退了兩步,但始終沒有慌亂,木劍在他手裡像一條蛇,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

  突然,埃維恩做了一個假動作——劍尖先指向柯恩的胸口,等他抬劍格擋時,忽然壓低,刺向他的腹部。

  柯恩沒有格擋,他整個人往右一閃,木劍從側面拍在埃維恩的手腕上。

  「假動作不錯。」柯恩笑著說,「該我了。」

  柯恩的木劍從下往上撩,直奔他的下巴。埃維恩來不及格擋,猛地往後一仰,木劍擦著他的鼻尖掃過去。他趁柯恩收劍的空隙,一劍刺向柯恩的膝蓋。

  不一會兒,埃維恩的額頭就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開始粗重起來。

  柯恩沒有問他累不累,也沒有問他要不要休息。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出劍,越來越快,越來越刁鑽。

  埃維恩被逼得節節後退,好幾次差點摔倒。但他的格擋越來越准,躲閃越來越快,反擊越來越大膽。

  有一次他甚至沒有格擋,直接朝柯恩的胸口刺了過去——兩敗俱傷的打法。

  柯恩的劍停在他的喉嚨前,埃維恩的劍停在柯恩的胸口。

  兩個人同時收劍。

  「還行。」柯恩把木劍插進雪堆里,從懷裡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比我想的好,你學得快,但你的身體還不夠快。你的腦子知道該怎麼動,但你的身體跟不上。」

  他把水囊遞給埃維恩。

  「不過不用著急,你還沒成年呢。」

  埃維恩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水很涼,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他把水囊還給柯恩,重新握住木劍。

  「再來。」他說。

  柯恩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再來。」

  雪又開始下了。雪花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頭髮上、木劍上。

  埃維恩沒有停下來,他繼續揮劍,繼續進攻,繼續被擋住,繼續找破綻。

  柯恩沒有再主動進攻,只是防守、躲閃、偶爾點出他的失誤。

  「注意腳步。」柯恩擋住他一劍後說,「你在平地上練習慣了,但真正的戰鬥沒有平整的地面。碎石、泥濘、雪地、台階——什麼地形都有。你要學會在任何地形上站穩,同時還能出劍。」

  埃維恩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石板,上面已經結了一層薄冰。他的靴子在冰面上打滑,剛才那幾劍確實影響了發力。

  「我該怎麼做?」埃維恩喘著粗氣問道。

  「當然是繼續練,劍術可沒有捷徑。」柯恩說,「在雪地里練,在冰面上練,在碎石堆上練。練到你的腳不管踩在哪裡都能站穩,你的劍不管從什麼角度出都能砍中。」

  他收回木劍,用力甩了甩劍身上殘留的雪。

  「今天就到這裡,明天繼續。冬天還很長,後面的訓練你可不要喊累。」

  埃維恩用袖子擦一下額頭的汗珠,把木劍別在腰間,蹲下來,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手。

  手很冷,但掌心是熱的。

  他站起來,看著柯恩走進小屋的背影,但他的腦子裡還留著剛才那些劍的軌跡——柯恩的每一次格擋、每一次躲閃、每一次反擊。

  他沒有休息,拔出劍繼續練。他想,明天他一定會做得更好。

  凱爾達站在小屋門口,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他看了一會兒,慢慢走過來,在門廊的台階上坐下,把茶杯放在身邊。

  柯恩也看見凱爾達了,於是朝他走了過去。

  「怎麼樣?」凱爾達問。

  「學得挺快,人也聰明。」柯恩在他旁邊坐下來,「底子是你打的好,基礎動作很紮實,凱爾塞壬那套東西他練得比我都熟。但他的經驗還是太少了,有時候出劍也不果斷,面對真正的敵人不知道能不能下得去手。」

  「沒關係,他會成長起來的。」

  「當然,我會好好訓練他的,」柯恩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明天我讓他練腳步,他的步子太死了,在平地上還行,換個地形就不穩。雪地和冰面正好練這個,可惜以前那些專門用來訓練步伐的平衡木沒了,還記得那些鐵球嗎?現在想起來那時候我被砸的可真慘。」

  凱爾達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院子裡那個還在揮劍的孩子。

  銀白色的頭髮在雪光中晃動,木劍破開空氣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單調而有節奏。

  他在心裡數著那些聲音——劈、刺、撩、格擋,每一個動作都比昨天快了那麼一點點。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獅鷲學派的火不會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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