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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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龍山脈的余脈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形成一道弧形山谷。

  谷底有一條被野草半掩的土路,路面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溝壑,兩側是密匝匝的松林,樹冠連成一片,遮住了大半個天空。

  秋天的松針落了一層,褐黃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但馬蹄踩上去會打滑。

  五匹馬從南邊沿著土路緩緩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漂亮的栗色母馬,蹄子踏的輕快,馬背上坐著一個穿深藍色長袍的男人。

  他約莫三十出頭,面容削瘦,下巴颳得乾乾淨淨,一頭深棕色的頭髮從額頭往後梳,在腦後扎了一條細辮。

  他騎馬的姿勢很放鬆,像是在自家莊園裡散步,不急不慢,偶爾抬頭看一眼遠處的山脊線,只是左手卻緊緊的握著一根短杖。

  落後他半個馬身的是四個騎手,三男一女,都穿著磨損嚴重的皮甲,腰間別著短刀或短斧。

  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舊疤,背著一張短弓,箭囊里插著十幾支箭。

  另一個年輕些,光頭,脖子上紋著一條蛇,手裡攥著一把寬刃短斧。

  第三個男人瘦高個,尖臉,眼睛小而亮,腰後別著一把弩。

  女人走在最後面,深褐色的頭髮紮成一條粗辮子垂在胸前,肩上挎著一面小圓盾,腰間掛著一把短劍。

  「那邊好像有煙。」光頭男人忽然開口,停下馬匹,朝山谷深處揚了揚下巴。

  其他幾個人也停住馬匹,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山谷盡頭的山脊上,隱約可見幾段坍塌的石牆和一座半毀的塔樓,灰白色的石頭在松林的暗綠色背景中格外顯眼。

  在塔樓殘牆的後方,有一縷細細的、幾乎看不清的炊煙,正緩緩升起來,被山風吹散。

  「有人。」瘦高個把弩從腰後取下來,搭在身前。

  「有煙就有人,有人就有東西。」光頭男人舔了舔嘴唇。

  走在最前面的長袍男人沒有回頭,但放緩了馬速。「凱爾塞壬,」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清。

  「獅鷲學派的舊要塞,幾十年前被雪崩埋過。」

  「裡面還有人?」疤臉男問。

  「聽說有一個老獵魔人一直守在這裡。」長袍男人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說不定還收了學徒。獵魔人對魔法也懂一些,當年藏了不少好東西——魔法文獻、青草試煉的配方、鍊金術手稿。應該都還在。」

  「這麼大的要塞,裡面一定藏了那些該死的變種人搜刮來的財寶」,女人舔了舔有點乾澀的嘴角,眼中滿是貪婪。

  「沒錯,財寶。」光頭把短斧在手裡轉了個圈。「我以前的村子就來過這些怪胎,處理水鬼收了我們不少克朗。」

  「要我說,他們不光收了克朗,說不定還偷了幾個孩子,」瘦高個咧著嘴角,露出噁心的笑「特別是那些漂亮的男孩。」

  說完,幾個僱傭兵不約而同的開始笑了起來,仿佛對獵魔人很了解。

  長袍男人則略顯厭惡的瞥了他們一眼,語氣嚴厲的說道:「夠了!別忘了我花大價錢僱傭你們是來幹什麼的,獵魔人都是窮鬼,重要的是那些魔法文獻、藥劑配方還有鍊金術手稿。你們最好不要耽誤了我的大事。」

  說完便不在看他們,驅動著胯下的馬匹向前走去。

  眼看長袍男人騎馬遠去,幾個僱傭兵對視一眼,皆看見了彼此眼中的不滿,還有一絲微不可查的懼怕。

  那女人甩了甩辮子不滿地小聲說道:「瞧瞧他這幅頤氣指使的樣子,一個野法師。呵,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哪裡來的貴族老爺,要我說……」

  「你少說兩句,誰知道那個法師能不能聽見。」瘦高個趕緊打斷她,眼睛看了看前方的法師。

  「再說了,這些法師和那些貴族不都是一個樣,永遠瞧不起我們這些泥腿子。」

  「抓緊趕路,少說這些沒用的。」疤臉男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中的馬鞭,「中午最好就能趕到那個要塞,你們也不想在這個該死的雪山里再過一夜吧。」

  其他幾人頓時不說話了,開始默默趕路。

  波維斯的風,即使是秋天也能凍死人,尤其是在這個靠近雪山的山谷里。

  ……


  凱爾達是在北坡的松林里發現他們的。

  他蹲在一棵老松樹後面,手裡還提著剛打到的一隻野兔。

  兔子的腿還在微微抽搐,但他顧不上這個。

  他看見五個人從山道拐彎處出現,騎著馬,不緊不慢。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身上掃過——那個穿長袍的男人騎馬走在中間,姿態放鬆,身上的袍子一看就不便宜,腰間還有一根短杖。

  另外四個人帶著武器,裝備雜亂,但行動間的配合不像是第一次搭夥。

  凱爾達的眼睛眯了一下,一個法師,四個傭兵。

  老獵魔人把兔子扔在樹根下,蹲低身體,從松枝的縫隙里又看了一眼。

  長袍男人不是最前面,但另外四個人都在看他,等他的指令。

  即使隔了這麼遠,凱爾達也能感覺到那種氣場:他不是來打獵的,也不是路過的商人。他的目的明確,方向精準,就是衝著廢墟來的。

  凱爾達沒有走大路,他走的是獵人踩出來的小路,從山脊後面繞過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就像一隻冷靜的山貓。

  翻過一道矮崖,再穿過一片榛子叢,從廢墟的後牆翻進去。

  埃維恩正在廚房裡做飯。

  說是廚房,其實只是小屋角落用石頭壘的一個灶台,鐵鍋架在灶膛上,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灶台旁邊的木案上擺著幾條鹹魚。

  鹽是凱爾達上個月去崔丹姆用獸皮換來的,把抓來的海魚用鹽醃過,掛在屋檐下風乾,吃的時候泡一泡,燉出來的湯鹹得發苦,但能扛餓。

  案板旁邊還有一隻拔了毛的海鳥,埃維恩早上在半塌的瞭望台上抓的,血水已經滲出來,把木頭染成暗紅色。

  土豆餡餅的面已經和好了,放在一隻陶盆里,蓋著濕布醒著。

  聽見一陣腳步聲從後牆方向傳來,埃維恩放下手裡的菜刀,這腳步聲是艾爾達的,但是比平時急促,像是有事發生。

  門被推開,凱爾達閃了進來,身上的獵裝沾了幾片松針和榛子葉,臉上沒有汗,但呼吸比平時急促。

  「五個人,騎馬,從南邊過來。」凱爾達聲音低沉,語氣嚴肅。「走在中間穿長袍的那個是法師,其他的都是傭兵。」

  埃維恩的手指收緊。「衝著我們來的?」

  「衝著廢墟來的,他們的舉止不像普通旅行者。」

  凱爾達快速走到灶台邊,把鐵鍋從灶膛上端下來,推到一旁。

  火苗還燃著,鍋里的水還在冒熱氣。

  凱爾達想了想,又端起鍋,用鍋里的水把火滅了。

  「暫時別管午飯了,而且他們一定看見炊煙了,知道這裡有人。你去圖書室,把那裡重要的東西收好,藏在廚房的地窖里,然後去院子裡,躲在東側的石牆後面。」

  「你呢?」

  「我在院子中央等他們,順便布置幾個陷阱。」

  「你一個人?」

  「你藏在暗處。」凱爾達看著他。「不要急著出來。等他們先開口。」

  埃維恩點了點頭,把腰間的圍裙解下來扔在灶台上,從牆上取下鋼劍插回鞘里。

  「還有,」凱爾達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不管他們說什麼,不要衝動。」

  馬蹄聲從山道上傳來,越來越近。

  五個人在廢墟門口下了馬,疤臉把韁繩系在一棵枯樹上,光頭抽出短刀,瘦高個端起了弩。

  女人從馬背上跳下來,把圓盾擋在身前,短劍橫在胸前。

  長袍男人最後一個下馬,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掃過坍塌的塔樓和覆滿苔蘚的殘壁,嘴角微微上翹,邁步走了進去,四個傭兵跟在他身後。

  院子裡空蕩蕩的,碎石堆上長著枯草,牆角堆著幾根舊木料,東側的石牆後面投下一片陰影。

  凱爾達站在院子中央,像一棵釘在地上的老樹。

  他穿了一身磨損嚴重的黑色皮甲,肩部和肘部的護片磨得發亮,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獅鷲徽章。

  右手握著一把鋼劍,劍尖垂向地面,刃口上還有昨晚上油時留下的細密油光。

  左手手垂在腰側,離腰間那把手弩很近,弩已經上了弦,一小截弩箭從箭槽里露出來,閃著冷光。


  他的腰帶上還掛著幾個小皮囊和一把獵刀,皮囊里裝的是獵魔人的藥劑。

  花白的頭髮被山風吹得有些凌亂,露出額角一道舊疤,金色的貓瞳像兩盞冷燈安靜地看著門口。

  五個人陸續走進了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穿深藍色長袍的男人。

  他在院子門口停下來,目光從凱爾達的臉上掃到他的鋼劍上,又從鋼劍掃到他腰間的手弩上,嘴角微微上翹,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落後他半步的是光頭男人。

  他左手提著短斧,目光院子裡四處亂掃,好像在找有沒有值錢的東西,隨即又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

  疤臉走在光頭後面,短刀握在手裡,刀尖朝下,藏在手腕後面。他的步子很輕,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眼睛一直盯著凱爾達的左手——那隻握劍的手紋絲不動,像鐵鑄的一樣。

  然後是那個女人,她把圓盾擋在身前,短劍橫在胸前,歪著頭打量著凱爾達。

  瘦高個提著弩走在最後面,眼神猥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就一個老東西?」光頭啐了一口唾沫。

  凱爾達沒有看光頭。他的目光落在長袍男人身上,在對方藏於袖中的手指上停了半秒。那根食指上有一枚銀色的戒指,戒面上刻著某種符文。

  「五個人。」凱爾達說。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法師,四個傭兵。你們來錯地方了。」

  「我知道你,獅鷲學派的凱爾達,那場雪崩的倖存者。」

  法師盯著獵魔人看了一會兒,緩緩說道。

  「這裡曾經擁有一座可觀的魔法文獻藏書所,我來是希望你分享這些書籍與知識。」

  「你既然知道這裡早已被摧毀,還來這裡幹什麼?」凱爾達語氣平淡的回應到。

  「這裡沒有你想要的東西,那些東西早在凱爾塞壬被摧毀的那天就被那些法師搶走了。不好意思,你來晚了。如果沒有別的事,請你們離開。」

  「老傢伙,你最好別耍花招,趕緊把那些財寶交出來,要不然我……」光頭惡狠狠的朝著凱爾達威脅到,但是話還沒說完,就被疤臉拽了一下胳膊。

  然後光頭像是剛反應過來一樣,「對,還有那些書,趕緊交出來!」

  「這裡沒有財寶,也沒有書。」凱爾達壓低了語氣,「倒是石頭和木板多的是。」

  光頭還想再說什麼,被疤臉瞪了一眼,然後悻悻的閉上了嘴。

  「呵呵,也許吧,」法師看著凱爾達身後的廢墟,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但我們廢了老大勁,走了這麼遠的路來這裡,可不是為了這些石頭和木板。」

  「不如你先讓開,讓我們進去看一看。」

  「如果真的沒有,我們馬上就走,還會付給你一筆滿意的報酬,怎麼樣?」

  法師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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