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只想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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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辭在甜水巷的宅子裡住了三日,每日除了溫書便是吃飯睡覺,日子過得倒也規律。燕七果然說到做到,每天都陪在他旁邊,但不是趴在桌上打瞌睡,就是在院子裡練拳,偶爾湊過來看一眼他寫的文章,點評一句「這字寫得跟螞蟻爬似的」,然後又溜達開了。

  邀月依舊不怎麼露面。她住在正房,每日早出晚歸,不知在忙些什麼。陸辭問過憐星一次,憐星只是笑了笑,說「姐姐在辦一些私事」,他便不好再多問了。

  倒是憐星每日都會來廂房坐坐。

  有時候帶一壺茶,有時候帶一盤點心,坐下來也不多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陸辭讀書寫字。她的左手左腳確實已經恢復如初了,陸辭注意到她走路時不再有那細微的踉蹌,端茶時也不再刻意只用右手。但她依然穿著長袖宮裝,將手腕遮得嚴嚴實實,畢竟二十年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二宮主,」陸辭擱下毛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您每日來陪我,不覺得悶嗎?」

  憐星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盞茶,聞言微微側頭:「不悶。」

  「可我看您連書都不帶一本,就這麼幹坐著。」

  「看公子寫字,便不覺得悶。公子的字雖然……」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陸辭苦笑:「您直說吧,燕七說我寫得跟螞蟻爬似的。」

  憐星掩口輕笑了一聲:「燕姑娘說話向來誇張了些。公子的字雖算不上大家,但工整端正,有一股清正之氣。字如其人,想來公子為人也是如此。」

  陸辭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飾臉上的表情。

  憐星掩口輕笑,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漾著一層笑意。她看著陸辭那副被誇得不好意思的模樣,心裡忽然覺得有些有趣。

  這個書生,在移花宮被關了那麼多天,面對邀月也能不卑不亢地說話,被兩個絕世高手一路護送進京,也始終保持著那份不卑不亢的分寸。可偏偏被人誇了一句字好看,他就不好意思了。

  憐星放下茶盞,輕聲問道,「若會試順利通過,金榜題名,公子可想過去何處任職?」

  陸辭抬起頭,想了想說:「這哪裡是我能選的。考上了,朝廷分去哪裡便去哪裡。若是能分到個清閒的州縣,做個縣令,管管百姓,審審案子,安安穩穩過日子,我便心滿意足了。」

  「公子就不想去京城做官?」

  陸辭搖了搖頭:「京城水太深。六部九卿,皇親國戚,哪一個是好相與的?我一個沒根沒底的窮書生,在京城做官,怕是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憐星聽著,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這書生看事情倒是通透。不貪戀京城的繁華,不追逐權位的誘惑,只求一個安穩。這種心思,在年輕人身上倒是少見。

  「公子就不想建功立業、封侯拜相?」憐星又問。

  陸辭笑了一聲:「想是想過。但二宮主您想想,那些封侯拜相的人,有幾個是善終的?伴君如伴虎,今天你是朝廷的棟樑,明天可能就是階下囚。與其那樣提心弔膽地活著,不如找個安穩的地方,過自己的小日子。」

  憐星沉默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書生說的,好像也是她心裡想過卻從不敢說出口的話。

  移花宮二宮主,聽著風光,可實際上呢?她不過是姐姐的影子,是移花宮的棋子。她每天戴著溫柔的面具,做著自己並不想做的事,殺著自己並不想殺的人。

  安穩地過自己的小日子。

  這種話,她連想都不敢想。

  「二宮主?」陸辭見她出神,輕輕喚了一聲。

  憐星回過神來,笑了笑:「公子說得有理。只是這世上,能安穩過自己小日子的人,又有幾個呢?」

  她說完,站起身來,朝陸辭微微欠身:「公子繼續溫書吧,我先回去了。」

  陸辭目送憐星離開,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他總覺得這位二宮主今天說的話有些奇怪。什麼「安穩過自己的小日子」,像是從一個被困了很久的人嘴裡說出來的。可她是移花宮的二宮主,這世上能困住她的人,大概還沒出生。

  陸辭搖了搖頭,回到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繼續寫他的八股文。

  他寫得專注,連燕七什麼時候進來的都沒注意。

  「陸辭。」


  陸辭頭也沒抬:「嗯。」

  「出去逛逛?」

  燕七靠在門框上,兩手插在袖子裡,歪著腦袋看他。

  「都看了三天書了,你不悶我都替你悶了。再說了,讀書講究個張弛有度,你把腦子繃得太緊,考試的時候反而容易掉鏈子。」

  陸辭筆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這丫頭平時說話沒幾句正經的,今天倒是難得說了句有道理的話。他想了想,擱下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

  「去哪兒逛?」

  「隨便走走唄。」

  陸辭擱下筆,把寫了一半的文章推到一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骨頭咔咔響了兩聲,聽得燕七直皺眉。

  「你這身子骨,比我那口棺材還脆。」燕七評價道。

  陸辭白了她一眼,從衣架上取下那件舊青衫披上,又把頭髮重新束了束。他照了照銅鏡,覺得自己這副模樣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大概會被當成哪個窮鄉僻壤來的土包子。

  不過他也確實是。

  「走吧。」陸辭系好衣帶,回頭看了燕七一眼,「你就穿這身?」

  燕七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髒兮兮的布衣,又抬頭看了看陸辭,理直氣壯地說:「我就這一身。」

  「移花宮不是給了你兩套弟子服?」

  「那衣裳太扎眼了。」燕七搖了搖頭,「穿著那身出去,走到哪兒都有人看。我這人就喜歡低調。」

  陸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背著棺材滿大街跑,這叫低調?

  他沒說出來,只是嘆了口氣,帶頭往外走。

  兩人出了甜水巷,拐上崇文門內大街,便被京城的繁華晃了眼。

  街上人聲鼎沸,車馬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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