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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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也是她第一次「死」,死在了水缸里,死在了刀劍劈碎木門的聲音里。

  於是她爹給她換了個名字,叫燕一。一是從頭開始的「一」,也是一條命已經沒了的「一」。

  陸辭靠在棺材板上,安靜地聽著。

  燕七的第二次「死」是在三年後。

  她爹帶著她東躲西藏,日子過得顛沛流離。今天在破廟裡湊合一宿,明天在渡口的貨倉里貓一夜,後天又鑽進深山老林里搭個草棚子。餓了吃乾糧,渴了喝山泉,遇上雨天連個遮頭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年冬天,他們在鄂西的一個小山村里落了腳。南宮丑身上的舊傷復發,發了好幾天的高燒,燒得人事不省。十一歲的燕七一個人撐著,去鎮上抓藥,熬藥,餵藥,用雪水給他擦身子退熱。夜裡她爹燒迷糊了,伸手在空中亂抓,嘴裡喊著她娘的名字。

  後來她爹退了燒,她卻在雪地里走丟了一回。她去鄰村買米,回來的路上遇上了暴風雪,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她在雪地里踉踉蹌蹌地走了一整夜,最後沒了知覺,整個人栽進了雪堆里。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快死了。她腦子迷迷糊糊地想著,要是就這麼死了也不錯,至少不用再跑了。

  可她到底沒死。

  一個趕驢車的老農第二天一早路過,從雪堆里把她刨了出來。

  又沒死。

  於是她的名字改了。她爹說,在雪地里凍了一夜還能活下來,那是閻王爺不認她。既然閻王爺不認,她就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於是她改叫燕二。

  第三年,她開始隨南宮丑學殺人的本事。

  在隨後的那三年裡,南宮丑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先是劍。南宮丑的劍路子又狠又絕,一招一式全是奔著要人命去的。尋常師父教徒弟,講究的是循序漸進,先練基本功再練招式。南宮丑不。他把燕七扔進山里,讓她跟野狼打架,跟熊瞎子賽跑,在懸崖峭壁上攀上攀下。練得渾身是傷了,回來再練劍。

  然後是刀。然後是暗器。然後是拳腳。然後是所有能在搏命的時候用得上的東西。

  練功兩年,她開始跟著她爹接活兒。先是望風,後來是策應,再後來是自己動手。南宮丑接的都是最凶的活兒,追殺的都是最難纏的人。燕七跟著他,從天南殺到地北,從深山殺到渡口,從一個人追殺到被一群人反過來追殺。

  她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手抖得連劍都握不穩。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亡命徒,腰裡別著九把飛刀,被她一劍挑斷了手筋,跪在地上求她放他一條生路。燕七舉著劍看著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上,遲遲下不去手。

  最後是南宮丑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的手腕往前一送。劍尖從喉嚨穿進去,從後頸透出來,乾淨利落。

  那個人倒下去之後,燕七蹲在一邊吐了很久。

  南宮丑沒有安慰她,只是說:「你若不殺他,他日他必殺你。」

  燕三、燕四、燕五、燕六……

  「……後來我一個人,也一直在跑,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準備逃命。有時候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江湖在追我,還是我在追江湖。」

  燕七把玩著棺材上麻繩的繩頭,一圈一圈地繞在手指上,又鬆開。

  「煩,很煩。跟你說了這麼多,我忽然就覺得煩了。不是煩你,是煩我自己,煩這種日子,煩那些賭不完的仇家追不完的殺。要是能停下來,」燕七微微一頓,才又說,「找一個清閒的地方,帶幾個順眼的人,安安靜靜地待著。不殺人了,也不被人殺了。那挺好的。」

  她又抬起頭,看著陸辭,咧嘴笑了一下,「和你說這麼多,其實就是想告訴你,人生在世,哪有那麼多順順噹噹的事。你覺得科舉是你唯一的出路,可現在這條路暫時走不通了,那就換一條走。」

  陸辭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說,「燕七。」

  「嗯?」

  「你說的那個清閒的地方,找到了嗎?」

  燕七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說:「還沒找到。不過我覺得快了。」

  陸辭聞言,正準備開口時,門忽然被推開,隨後就見邀月和憐星都陰沉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邀月走在前面。她今日沒有罩面紗。那張臉完整地暴露了出來,美得不像真人。眉是遠山,眼是寒潭,鼻樑挺秀,唇色極淡,整張臉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一刀一刀雕出來的,找不出半分瑕疵。可這樣一張臉,卻冷得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憐星落後半步,仍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輕紗遮面,只露出一雙含著輕愁的眼。可今天這雙眼睛裡的愁比平日濃了不止三分,還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進門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抓住了自己的左袖,那隻從七歲起就不再靈活的手藏在層層白紗之下,此刻正微微發抖。

  此時邀月的目光掃過房樑上的棺材,掃過蹲在棺材旁邊的燕七,最後落在棺材裡那個只露出一個腦袋的書生身上。

  燕七從房樑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饅頭屑,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大宮主,二宮主,早。」語氣隨意得像是跟鄰居打招呼。她入移花宮不過兩日,可已經把這裡的規矩學了個七七八八,但唯獨「畏懼」二字無論如何也學不會。

  邀月還是沒有看她。

  「你。」邀月依舊死死盯著陸辭,「出來。」

  陸辭左右看了看,確認她說的不是燕七,也不是憐星。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這屋子裡還有第二個躲在棺材裡的男人嗎?」

  陸辭無言以對。他把書篋推到一邊,撐著棺材沿想爬出來,然後發現自己夠不著房梁。三丈高,他一個十級的廢柴書生,爬出去容易,下去怕是會直接摔死。

  「那個……」陸辭誠懇地看向邀月,「能不能勞駕搭把手?我下不去。」

  陸辭話音剛落,邀月的身影便從原地消失了。

  不是走,不是掠,是那種快得讓人眼珠子追不上的移動。陸辭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隻纖白如玉的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後領,把他從棺材裡提了出來。下一秒,他的雙腳就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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