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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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一會兒,只見燕七顫顫巍巍地里爬了起來,衣衫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額角磕出一片青紫,嘴角也滲出了血絲,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半天,才勉強直起腰來。

  邀月眉頭微動,「還能爬起來?」

  燕七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棺材重新扶起來靠在肩上,咧嘴道:「死過幾回,皮厚了。」

  「你倒是有趣,」邀月說,「可惜今晚遇見了我。」

  此時,憐星趕了過來,她踏著空,語氣急切,「姐姐,這背棺材的小姑娘,確實與今夜之事無關。姐姐要殺江楓和月奴,我不攔著,可何必多傷兩條不相干的人命?」

  「不相干?」邀月冷冷道,「他們既在這林子裡,便已相干。移花宮的事,哪怕只被一雙眼睛看了去,也該挖了那雙眼睛。」

  燕七靠在棺材上,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居然還笑得出來:「這位姐姐,你的脾氣可真是比剛才那位姐姐差遠了。不過你說挖眼睛……我這人全身上下也就眼睛長得還能看,挖了多可惜。」

  邀月沒有看她。她的目光越過燕七,落在憐星身上。

  「憐星,」她說,「你是不是又心軟了?」

  憐星沒有說話。

  「從小到大,你總是這樣。」邀月的聲音里沒有責備,也沒有溫情,只是平鋪直敘地陳述一個事實,「練明玉功的時候你心軟,殺人的時候你心軟。你這性子,什麼時候才能改?」

  憐星沉默了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姐姐,改不了了。」說著,憐星忽然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走到邀月身旁,低聲道:「姐姐,這個小姑娘,倒真有點意思。」

  邀月冷冷瞥了她一眼:「有意思?今夜凡是在這林子裡的人,都不該活著走出去。」

  「姐姐,」憐星忽然輕輕喚了一聲,目光望向燕七,聲音慢下來,仿佛不是在替燕七求情,「她背上那口棺材,她說是替自己預備的。這世上我們見過多少人,有幾個敢替自己先把棺材備好?」

  邀月沒有回答。

  憐星又道:「她不怕死。一個小姑娘,能在你手上走過一遭、再爬起來笑著說話的,不多。」

  林中安靜了片刻。

  邀月說,「你想把她收進移花宮?」

  邀月這話一出口,憐星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頭,重新望向燕七。月光照在那個灰頭土臉的少女身上,也照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上。燕七靠在棺材旁邊,抹乾淨嘴角的血,居然還衝她咧嘴笑了笑,像是在說「沒事,我還撐得住」。

  憐星看著那個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從沒這樣笑過。姐姐也不會允許她這樣笑。

  「姐姐,」憐星終於開口,「移花宮裡太安靜了。」

  邀月沒有說話。

  憐星繼續說:「宮裡上上下下,沒有一個敢在你我面前抬頭說話。」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燕七身上,「可她不一樣。她敢在你面前笑。」

  燕七聽到這話,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插嘴道:「那個……兩位姐姐,你們商量歸商量,能不能先跟我通個氣?什麼移花宮不移花宮的,我可沒說要去啊。」

  邀月的目光終於從憐星身上移開,落在了這個灰頭土臉、嘴角還掛著血絲的少女身上。

  「你不願意?」

  燕七把棺材往地上一杵,「不太願意。你們那個移花宮,聽名字倒是好聽,可我總覺得進去之後就不太容易出來了。我這個人散漫慣了,受不得拘束。」

  憐星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滿是惋惜。

  邀月卻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這世上不想入移花宮的人,倒是不多。」

  燕七聞言,正要開口,卻眼睛一花,便暈了過去。

  ………………

  陸辭醒來的時候,後腦勺疼得像被人拍了一磚頭。

  他試著動了動,發現身體底下硬邦邦的,伸手一摸,四面都是木板。

  好嘛,還在棺材裡。只不過姿勢不太對。他是豎著的,整個人像一塊臘肉一樣被掛在半空中。

  外面有人在說話。

  「……宮主說了,他不能出這口棺材,出了就得死。」


  這個聲音陸辭不認識,冷冰冰的,像個沒有感情的傳聲筒。

  「行行行,不出不出。那他總得吃飯吧?你們移花宮連飯都不讓吃?」

  這個聲音陸辭認識。燕七。中氣十足,還帶著那副什麼都不當回事的懶散勁兒。

  腳步聲遠了。棺材蓋上忽然被人敲了三下,咚咚咚,跟敲門似的。

  「喂,陸辭,醒了沒?」

  陸辭伸手推了推棺材蓋,推不動。他悶聲悶氣地說:「醒了。你把我塞進棺材的時候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那我下次注意。」燕七的聲音裡帶著笑,顯然不打算改。

  棺材蓋被從外面挪開一條縫,一線光亮透了進來。陸辭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外面的景象。

  這裡像是一座宮殿的內部。穹頂極高,垂著輕紗帷幔,牆壁是整塊的白石砌成,上面嵌著貝殼拼成的花卉圖案。空氣里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花香,像是蘭花,又像是某種叫不出名字的異種。

  而他的棺材,正被幾根粗麻繩吊在房樑上,離地面少說有三丈高。

  燕七站在下面,仰頭看著他,那張沾著灰的臉上掛著促狹的笑。

  「怎麼樣?這地方還不錯吧?」燕七張開雙臂轉了一圈,「移花宮,江湖一大勢力。就是名聲不太好,規矩也太多,比如不讓男人進。」

  「所以就把我掛在樑上?」陸辭扶著棺材沿往下看了一眼,趕緊縮了回去。他又沒有輕功,這個高度掉下去不死也殘。

  「這已經是爭取過後的結果了。」燕七腳尖一點,輕輕躍上房梁,蹲在棺材旁邊跟他說話,「她們本來是把你扔在移花宮外,讓你自生自滅的。可我跟那位憐星姐姐說了半天,說你要是在外頭出了什麼事,我肯定不會入你們移花宮。」

  說著,燕七就把前因後果說與了陸辭聽。

  「……居然說要收我進移花宮。我說我不太想進,然後我就暈了。」

  「……」陸辭看著燕七,欲言又止。

  在遊戲裡,移花宮是只收女弟子的隱藏門派,入門條件極其苛刻,容貌、根骨、悟性缺一不可,而且一旦加入就終身不得背叛。無數玩家為了刷移花宮的入門任務絞盡腦汁,結果燕七倒好,人家主動要收她,她來一句「不太願意」。

  「你就這麼把移花宮拒了?」陸辭問。

  燕七嘿嘿說道:「拒倒是沒有再拒了,我想了想,反正也打不過。不如先虛與委蛇,後面再想辦法逃出去。」

  她說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眼睛一亮,手伸進懷裡掏了掏,掏出一樣東西遞到陸辭面前。

  「對了,你餓不餓?給你吃個好東西。」

  陸辭低頭一看。

  那是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圓滾滾的,兩面是烤得金黃的圓麵包,中間夾著一塊炸得酥脆的雞腿肉,還有幾片翠綠的生菜葉子,醬汁從紙縫裡滲出來,散發著一股濃郁又陌生的香味。

  「……這東西哪來的?」

  紐奧良烤雞腿堡。

  當時遊戲和雞爺爺聯動時搞出來的道具。恢復體力用的食物。

  而現在它就實實在在地擱在他手心裡,麵包還帶著餘溫,醬汁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但這已經不是遊戲了啊,這是玩家的道具,現代的辣雞快餐。

  燕七蹲在房樑上,晃著兩條腿,隨口答道:「我這棺材裡頭除了我自己睡覺的地方,還塞了些雜物。乾糧、火摺子、換洗衣裳,都是路上備的。這個烤雞腿堡就是其中之一,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經放。本來打算留到京城再吃的,現在便宜你了。」

  陸辭沉默了。

  他知道燕七在胡說八道,但自己也想不出這東西是如何出現的。

  難道是沒了玩家,但玩家的道具以其他方式留存在了這世界各處?

  陸辭沒有再多想,把油紙剝開,咬了一口。

  麵包鬆軟,雞腿肉炸得酥脆,醬汁帶著一股微甜的辣味。他已經三年沒吃過這個味道了。

  「味道怎麼樣?」燕七托著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還不錯。」

  燕七滿意地咧嘴笑了,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接著燕七蹲在房樑上,一邊看著陸辭啃雞腿堡,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移花宮的事。


  「那兩位姐姐,一個冷得像冰窖,一個看著溫柔其實心裡裝著不知道多少事。」燕七掰著手指頭數,「宮裡的女弟子走路都不帶出聲的,說話跟蚊子哼似的。我在這兒待了兩天,悶都快悶死了,連個能大聲說話的人都沒有。」

  陸辭把最後一口漢堡咽下去,「你的吃完了?」

  「早吃完了。」燕七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這個叫做漢堡的東西真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就是名字太繞口了,所以我都叫它烤雞腿饅頭。」

  「……饅頭是蒸的,那是麵包。」

  「管他呢,好吃就完事了。」燕七擺了擺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表情難得正經了幾分,「對了,那天晚上那兩口子,你還記得吧?」

  「我記得。」

  「死了。都死了。一個都沒活下來。」

  陸辭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拉著燕七跑的時候,心裡其實就有預感。江楓身負重傷,花月奴氣若懸絲,就算憐星不殺他們,他們也未必撐得過那個晚上。可親耳聽到這個消息,他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那是小魚兒和花無缺的爹娘。一個玉郎,一個痴婢,本該在燕南天的庇護下遠走高飛,結果還是死在了這條劇情線上。

  「不過,」燕七又開口了,「她們帶回來了一個孩子。」

  陸辭頭也不抬,「男孩?」

  燕七愣著說了一句「你怎麼知道」,也沒再追問,反而又繼續說:「我聽宮裡的人說,邀月宮主說是要親自教養,要把他培養成什麼天下第一。憐星二宮主倒是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站在旁邊看了那孩子很久。」

  陸辭閉上眼睛。

  一個被帶走,一個被留下。花無缺和小魚兒。移花宮和惡人谷。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對了,」燕七忽然又想起什麼,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那位冷冰冰的大宮主還專門提了你一句。她說,」燕七清了清嗓子,學著邀月那冰冷的語氣,「那個書生,不能出這口棺材。出了,就得死。」

  陸辭嘴角抽了抽:「她倒是惦記我。」

  燕七攤了攤手,「誰叫這是人家移花宮的規矩呢?」

  陸辭嘆氣,頭很疼,他一門心思想要考取功名,就是因為這江湖太恐怖了,可誰想到,在赴考路上就出了這樣的意外。

  「你放心,」燕七見他沉默,拍了拍棺材板,拍得咚咚響,「我既然答應過要護著你,就一定護你周全。咱們先在這破地方熬一陣子,等我摸清了門路,找個機會就帶你跑。」

  她話說得豪氣干雲,像是兩個落難的江湖兒女馬上就要上演一出千里逃亡的好戲。

  可陸辭知道,從移花宮逃出去,比登天還難。在遊戲裡,移花宮的地圖是獨立副本,出口只有一條水路,沿途全是機關暗哨,宮主級別的高手坐鎮,玩家組滿四十個人都不一定沖得出去。

  而現在他不是玩家,燕七也不是大佬。

  他只是一個被關在棺材裡的十級廢柴書生。

  陸辭躺在棺材裡,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前世看小說的時候,他最煩那些爽文里的橋段。

  什麼主角稍微有點奇遇、得了一丁點實力,就急不可耐地要去揚名立萬,要去打臉裝逼,要去挑戰那些根本不可能戰勝的對手。那時候他總覺得這種人沒腦子,不懂得什麼叫韜光養晦,不懂得什麼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可現在想想,要是他也有那個實力呢?

  要是他陸辭不是十級,而是一百級、兩百級呢?

  要是他那晚在林子裡,不是只能蹲在灌木叢後面瑟瑟發抖,而是能夠堂堂正正地走出去,站在邀月和憐星面前,說一句「這兩個人我保了,你們誰有意見」呢?

  那他娘的該多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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