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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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意外的一次重逢。

  等那婆子磕頭也磕了,謝恩也謝了,便連哭也哭過了,再站起身來,林章主動問起為何會在隔壁做了人家奴僕,她很快便把前情後事,一股腦兒盡都說了——

  他家果然是遭了妖災,房舍已是盡毀,便莊稼也給毀壞得不剩什麼了,沒奈何,只好輾轉逃離,到了城裡來討飯求活。

  起先還好,他男人與一起進城逃難的同鄉們跑去務工,或挑、或抬,總之多少賺些腳錢,雖沒有居所,只能宿在街頭、橋下,到底天已不算冷,只要有口吃的,還能活下去,只待過了妖災,還尋思回去。

  結果就在前些天,她男人忽然死了。

  他本與人傭工,卻不意街上忽然有驚馬,她男人躲避不及,被當場撞飛,竟而立時便一命嗚呼了。

  她一個婦人,在城裡便連個親人都沒有,甚至根本都鬧不清到底是哪家的馬撞死了自己男人,而同鄉們也盡都不知——關鍵是,能在城裡騎馬、驚了馬的人家,他們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收到消息,幾乎哭瞎了眼,卻也無計可施,還是一幫同鄉幫忙,給屍首抬出了城去,便連副薄棺也湊不起,只買了一領蓆子卷了,便尋地方埋了——只在次日,許是又驚又餓,精氣神已耗損到盡處,她兒子莫名地便發起燒來,不知何病,兩日後也沒了。

  於是便只剩下她帶著個女兒,天哭到夜,夜哭到明,終究無計可施,自己把自己和女兒一起,給賣了,換了一口薄棺,又哀求了同鄉們,把她男人的屍首挖出來,同兒子合葬一處。

  她這命太差,霉運不斷,喪夫又喪子,剛開始根本沒人願意買,後來還是林章隔壁的這位莫大娘,見她們母女孤苦無依,不免一時起了些惻隱之心,便買回來讓她們幫自己守著門戶。

  此時邊哭邊說,把這十餘日的經歷盡皆說了,她嘴裡仍是反覆地說那一句,「那日的餅子,熱騰騰的,又暄軟,我兒一口氣便吃了一個還多,那是他死前的最後一頓飽飯……」

  …………

  聽那婆子說著,林章一時也是不由有些沉默。

  等她說完了,他下意識地便抬頭看看那隔壁的鄰居莫大娘。

  而此時,似是心有靈犀一般,那莫大娘竟又主動開口道:「她母女自跟了我,再未挨餓!我雖沒什麼錢,卻至少可保她母女三餐皆飽。」

  林章點了點頭,「大娘是個善人。」

  口中稱呼大娘,但其實這「大娘」在大周朝而言,只是個正常稱謂,勉強算是帶一點尊稱的意思,卻跟年齡沒多大關係。

  女子年小,尚在家中依傍父母,便稱小娘,已經嫁人,自然便稱某某家娘子,若既沒有父母可以依傍,卻又不曾嫁人,又或丈夫已經故去了,自己獨自過活,便普遍客氣地稱一聲「大娘」。

  像這隔壁鄰居莫大娘,看眉眼身段,估摸最多二十歲上下,但既然那些飛馱士們都稱呼她「莫大娘」,顯見就是如此的,或是不曾嫁人,或是丈夫已經故去。總之,一個女人自己頂門立戶的意思。

  僅就林章自己所知,這種情況在大周朝不怎麼普遍,但也不缺。

  這一聲「善人」,卻讓莫大娘的眼角處微微露出些笑意,而她此時說出話來,竟覺語氣一下子和暖不少,不再像剛才那樣,雖客氣而又感激,卻帶著一股子清冷和疏離,「說什麼善人!郎君才是真善人!」

  頓了頓,她又道:「本以為只是鄰人來了高手,偶發善心,救了我一救,卻不想竟又撞出這些因果來,倒叫小女子不知該如何道謝了!只是覺得……只是覺得能住在郎君隔鄰,吾心安穩矣!」

  說話間,她轉身,伸手,那婆子本正擦著眼淚,見狀慌忙把懷裡抱著的一個布包袱遞過來,那莫大娘接了,托在手裡,打開包袱,卻見裡面竟是些絹,「家中貧寒,這些日子又開支靡大,暫時只有這半匹絹在屋裡,本是略表心意。今觀郎君為人,定非貪圖財貨之人,以郎君修為,亦不缺財貨,然而,這卻畢竟是我的一點心意……」

  說話間,她起身,送過來,「還望郎君收下。」

  林章家裡先後收了幾撥大禮,酒肉不算,單單絹帛,他家裡現在就放著十幾匹呢,而且現在來說,他也的確算得不缺錢。

  不過這個時候,他就只是猶豫了一下,隨後還是伸手接了。

  如《玄奇錄》所說,這是善念換來的善果,可不是像周順、高鳴他們那般的送禮,純粹為了拉攏。

  「如此,卻之不恭!」

  他一收下,那莫大娘的眼眉處,卻反倒露出笑容來。

  這是一種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感覺,純粹是直覺的,自從她家這婆子忽然認出林章來,說了那些前情後事,林章便感覺,這莫大娘整個人一下子就變了許多,似乎是莫名地放下了許多對陌生人的戒備。

  此時再回身坐下,她竟還端起茶盞來,淺淺地抿了一口,眉眼裡似乎有些輕鬆的笑意,「真是好香的茶!」

  林章笑了笑,隨口回答,「這是前些天友人所贈。」,眼睛卻盯著這莫大娘臉上的面巾子,問:「大娘可也是飛馱士?」

  莫大娘放下茶盞,點頭,「便是也。無處謀生,只好做此勾當。」

  林章點點頭,卻又問:「飛馱士……似乎不該缺錢?」

  他對這個職業,是的確很好奇,皆因之前他到處尋訪機緣那時候,是真的羨慕這幫能飛來飛去搞空中運輸的修士。

  那莫大娘聞言又笑笑,她自不會懷疑林章是拿話點她,質疑她先前說的什麼「家境貧寒」是假話,只是卻仍舊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語氣平淡地道:「只因身中火毒,毀了容顏,只能不斷吃些丹丸,來壓制這火毒。丹丸卻貴,靡費甚大,故而家貧。」

  林章愣了愣,旋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他自己剛才還想呢,不僅是一個飛馱士說自己家裡窮的問題——當然,跟她一邊說窮,一邊還能買奴婢,就又不是一碼事,這年頭,一個壯年僕婦本來也不值多少錢,像她買了人家這母女倆,一共也只花了一貫錢而已,這個社會,買人很便宜,關鍵是你養得起養不起。

  一貫錢買個僕婦、饒個小女孩,輕輕鬆鬆。

  林阿大賣身給林章家裡,也才只要了一貫錢。

  而一匹好絹,卻動輒售價七八貫!

  所以飛馱士口中的貧寒,跟普通人意義上的貧寒,其實完全不是一碼事——然而話又說回來,丹藥很貴,卻也是真的!

  簡單來說,這個社會在林章看來,很是有些割裂。

  一切跟修行有關的東西,都物價騰貴,不拘丹藥、飛鶴,包括飛馱士們賺的腳錢,都一樣——修士們之間,關於修行資源的一切,執行的似乎是完全凌駕於普通人生活之上的另外一套定價標準。

  如果是需要定期買丹藥吃,那麼家貧就真是很正常了。

  而林章所恍然大悟的,卻並不只是這個,他是一下子就明白,為什麼剛才那幫來堵門的人口中,會稱呼這樣一位眉目清秀的窈窕娘子為「阿丑子」了——也怪不得她帶著高高的面巾子,直遮到眼下。

  「火毒?可有辦法能夠根除?」

  那莫大娘竟又笑笑,顯見的是,知道了林章的修為之後,又確定了他的為人,當面接觸到現在,言談舉止皆入眼中,讓她整個人在這個時候,表現得越來越放鬆、越來越鬆弛,也越來越開心了。

  「有的!」

  她語氣里都似帶了笑意,那雙好看的眼睛,也因為笑意,而微微地有些眯起來,整個人都似乎活過來了似的,甜軟而又俏麗的感覺,「早年便尋得了藥方,藥材雖貴,這二年也湊個差不多了,目下只差一味主藥,即可合藥,根除此毒!」

  林章緩緩點頭,「甚好!」

  莫大娘又道:「不瞞郎君,近來我已收到消息,我缺的這一味主藥,雖是昂貴異常,卻也並非絕對買不到,因此目下正在努力營生,這才會在最近這些日子,搶了不少旁人的生意,這便惹來眾人尋仇。」

  「如今卻又好了,郎君方才那一劍,我雖躲在門內,只見片刻光影,卻也覺驚為天人!阿馱子們必不敢再欺凌於我!」

  她話說得輕快,林章聽了也覺開心,不由就笑起來。

  「你這主藥,是什麼稀罕之物?」

  「卻是難得之物,須要那成了精的鯉魚身上的一片黃鱗為主藥,方壓服得體內流火之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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