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膠帶用完了,但沙袋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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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念來心動小屋的第七天,那捲舊黑膠布,用完了。

  不是突然耗盡的。是沈遲像往常一樣纏了二十次,每次十五厘米,三米長的膠帶從一卷瘦成一圈,最後只剩短短一截。他把最後一段仔細纏上沙袋,膠帶頭恰好搭在疊壓最厚的那層邊緣,厚度和方晴當年用遊標卡尺量出的0.40毫米,完美重合。

  纏完他把空紙芯擱在裂縫旁,挨著遊標卡尺、斜刃刻刀,還有方晴的舊工具箱。硬紙板做的膠帶芯邊緣磨得發毛,內側印著的出廠日期已經模糊,算下來,是好幾年前的老物件了。

  彈幕靜了很久,滿屏慢慢浮起兩個字:致敬。

  有人翻出方晴當年在觀察室說過的話,被贊到了最頂端:「如果有一天,有人在木牌上刻了新字,用的不是我的刀,但刀柄纏著我的黑膠布。那個人,就是我認的人。」

  後面跟著一行新彈幕,輕得像嘆息:今天膠帶用完了。她等的下一個人,還在路上。

  顧念站在館門口,手裡攥著卡尺,沒再去量最後一段。數據早就記過無數次了——0.42毫米,疊壓寬度比原始數據寬了0.02毫米。不是手藝退步,是舊膠帶放了太多年,纖維老化,必須疊得更寬才能纏緊。

  她翻開增補本,工工整整寫下最後一行膠帶數據:

  舊膠帶已用盡。最後一段疊壓寬度:0.42mm。樣本編號:BH-001。採集人:方晴。末次使用人:沈遲。備註:真的。替代品測試五種,全部失敗。第六種待尋。

  合上書,她把卡尺放回裂縫邊,抬頭看向沈遲。他正拆手上的繃帶,動作和每個清晨沒兩樣。

  「舊的用完了,明天拿什麼纏?」

  「繃帶。」顧念答得乾脆,「子衿姐前幾天說過,新膠帶找到之前先用繃帶,拳擊館有的是。」

  沈遲把拆下的繃帶繞成一團:「繃帶比膠帶寬,疊壓方式得重新算。」

  顧念翻開新一頁,筆尖已經落了下去:「算過了。繃帶寬五厘米,沙袋受力面積不變,疊壓從0.4毫米調到1.2厘米,纏四圈改兩圈。參數變了,原理沒變。」

  陸子衿從廚房探出頭,嗓門清亮:「繃帶用完了還有紗布!烤箱旁急救箱裡五卷醫用紗布,本來給孟晚備的,她摘了護具就沒動過,全拿出來用。」

  孟晚在拳台邊笑:「都拿去,我用不著。」

  江尋推了推眼鏡:「電子秤能稱紗布重量,濕度溫度對彈性的影響,得重新測。」

  顧念低頭在本子上添備註:繃帶測試方案:明早六點。負責人:顧念。數據記錄:江尋。繃帶提供:陸子衿。紗布備用:孟晚。備註:膠帶停產,但拳擊館從不缺纏沙袋的東西。

  彈幕一下就熱了,有人笑說繃帶紗布全員上陣,小屋的物資調配比公司還高效;也有人說,方晴的膠帶用完了,可她留下的工具箱、她定下的規矩,還在接著轉。

  下午蘇念在茶室整理方晴那本《常見道具材料鑑別手冊》,翻到「膠帶」章最後一頁時,指尖頓住了。

  頁腳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字,像是寫完又擦過,橡皮沒擦乾淨,只留下淺淺的印子:如果舊膠帶用完了,別急著換新的。留一天空檔。空檔不是空白,是讓沙袋喘口氣。被纏了這麼多年,也該歇一天。

  她把這行字念給所有人聽,拳擊館裡靜了幾秒。然後沈遲開口,聲音很輕:「明天空檔。不打沙袋,不纏新的。讓它歇一天。」

  周嘉瑞坐在池沿,小聲跟江晚念叨:「她連膠帶用完之後的事都想好了。哪裡是留了把卡尺,她留了一整本維護手冊。」

  江晚搖搖頭:「不是手冊。是她提前把每樣東西的後事,都安排好了。」

  彈幕在這一秒刷滿了方晴的名字,有人說她早就知道膠帶有用完的一天,有人說她從來都把一切算得清清楚楚。

  夜深的時候,顧念一個人坐在拳擊館地板上,背靠著沙袋。

  沙袋上光禿禿的——沈遲把最後那段舊膠帶拆了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進木箱,和刻刀、卡尺、信封擺在一起。顧念翻開增補本,在膠帶章節的末尾,又添了一行:

  舊膠帶已用盡。明日空檔。後日起用繃帶。繃帶不是膠帶,但也能纏。方晴說留一天空檔,空檔不是空白。

  茶室窗邊,蘇念望著拳擊館漏出來的暖光,在觀察筆記里寫:

  方晴的舊膠帶用完了。她留下的那句叮囑,不是技術參數,是藏在硬殼裡的軟心意。她心疼的從來不是膠帶,是被纏了一年又一年的沙袋。

  顧念說繃帶也能纏。這句話不是退而求其次,是接力。

  舊東西總會耗盡,可拳擊館從不缺纏沙袋的物件,也不缺願意低頭纏膠帶的人。

  她放下筆望向窗外。拳擊館的鐵門敞著,沙袋安安靜靜懸在鐵樑上,沒有膠帶,也沒有繃帶,就那麼光禿禿地垂著,像終於鬆了口氣。銀杏葉慢悠悠落下來,疊在木牌下的物件上——信封、黑膠布、舊杯子、遊標卡尺,還有剛放進去的空膠帶芯。

  明天是空檔,後天是新繃帶。

  沙袋歇一天,然後,接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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