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眾里尋他千百度
江北工大，機械實驗樓302辦公室。
晚上十點。
走廊里靜悄悄的，302的門縫底透出白熾燈光。
屋內煙霧繚繞，菸灰缸里塞滿了大前門菸頭。
劉振邦趴在辦公桌前，手裡握著一支紅藍鉛筆，眼底全是紅血絲，像個幾天沒合眼的狂徒。
桌上散落著十幾張稿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系統框圖和反饋公式。
他順著韓鋒粗暴的桌腿理論，硬生生推演了整整一天。
越推，他越覺得頭皮發麻。
不是因為難，而是因為太巧妙了。
在這個運算能力和傳感精度都極其落後的年代，韓鋒跳出了建立完美數學模型的死胡同，用兩個簡單的變量X和Y，直接給系統做物理對沖。
劉振邦咬著筆桿，在紙上唰唰寫下三行字。
思路一：基於偏心輪質量的動態電流反饋響應模型。
思路二：液壓脈動頻率與油壓傳感器位置的耦合關係。
思路三：複合信號疊加補償器的硬體實現方案。
老頭興奮得直搓手。
這三個方向，隨便拿出一個做深了，都夠在國家級核心期刊上發一篇頭條論文！
有了這套底層邏輯，他卡了大半年的省級重點項目，就徹底盤活了。
劉振邦似乎想到了什麼，又搖了搖頭。
他看著稿紙上韓鋒寫的那兩行判斷條件：
這個閾值A和閾值B，到底怎麼定？取大了，補償滯後，取小了，系統震盪。
這可是整個控制系統的命門所在。
「這小子，挖了個大坑就不管了！」劉振邦急得抓耳撓腮。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進新生宿舍，把韓鋒從被窩裡拽出來問個明白。
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十點半。
理智告訴他，現在去砸新生宿舍的門實在有失體統。
強壓下心頭的火急火燎，劉振邦拿起筆，在最上面一張稿紙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大字：
「找韓鋒，討論閾值標定方法！」
就在劉振邦在302室發狂的同時，走廊盡頭的305精密測量室。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冷秋穿著白色連衣裙，手裡拿著整理好的德文技術資料，推門走了進去。
按照以往的習慣，她通常會在晚上十點結束實驗回宿舍。
但今天，她在宿舍里怎麼也看不進書，腦子裡總是浮現出昨天那個大一新生，行雲流水盲操儀器的畫面，還有那幾句輕描淡寫的話。
她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去把今天的測試數據再核對一遍。
推開門，室內一片漆黑。
冷秋按開牆上的日光燈，五十平米的實驗室里空無一人。
她站在門口，下意識地朝房間角落那台三豐輪廓儀看去。
和白天一樣，防塵布蓋得嚴嚴實實，旁邊的實驗台上收拾得乾乾淨淨。
而那把韓鋒昨天坐過的鐵皮圓凳，靜靜地推在桌子底下。
他還是沒來。
冷秋微微怔了一下。
昨天劉教授把這間實驗室的鑰匙交給他，按理說，一個剛拿到這種稀缺資源的大一新生，肯定會興奮得天天泡在這裡摸設備。
不知怎麼的，冷秋心裡浮起一絲說不清的落差。
談不上失落，就像是原本習慣了嚴絲合縫的齒輪，突然空轉了一拍，少了一點什麼。
「可能去水房洗衣服了吧，或者是參加新生班會去了。」
冷秋自言自語了一句，走到自己的工作檯前坐下，攤開資料。
五分鐘過去。
她盯著滿是德文單詞的光路圖，一行都沒看進去。
十分鐘過去。
走廊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冷秋握著筆的手微微一緊，目光看似還在紙上，餘光卻已經飄向了門口。
腳步聲在305門口沒有停留，直接走向了水房，是打掃衛生的師傅……
冷秋垂下眼眸，咬了咬下唇，自嘲地搖了搖頭。
冷秋啊冷秋，你在想什麼呢？不過是個大一新生罷了，有什麼好在意的。
她強行把注意力拉回圖紙上，開始進行複雜的折射率計算。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掛鍾指向了深夜十一點半。
整整一個多小時，305室的門再也沒有被推開過。
冷秋合上資料，站起身揉了揉酸脹的脖頸，她收拾好桌面，走到門口關燈。
就在指尖按下開關的前一秒，她的目光還是沒忍住，最後一次越過大半個房間，落在了那把空蕩蕩的鐵皮圓凳上。
啪。
實驗室歸於黑暗，冷秋鎖上門，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清晨七點，江北工大剛響過起床號。
301宿舍里，王磊正拿著飯盒準備去食堂搶肉包子。
他剛一拉開門，就撞見一個頂著雞窩頭、眼眶烏青的中年男人。
「哎喲臥槽！」王磊嚇了一跳，定睛一看。
「劉……劉老師？」
劉振邦手裡攥著一卷稿紙，氣喘吁吁，沒理會王磊，直接越過他掃向屋內。
「韓鋒呢？韓鋒那小子睡哪個鋪？讓他趕緊起來，去我辦公室！」
劉振邦的大嗓門在走廊里迴蕩，震得對面幾個宿舍的人都探出了腦袋。
李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嚇得一激靈坐了起來，周勝利趕緊把手裡的洗臉毛巾放下。
陳斌縮在書桌前，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劉教授，韓鋒他不在。」
「不在？這大清早的去哪了？去操場跑步了？」劉振邦眉頭一豎。
「不，不是。」陳斌深吸一口氣。
「他昨天連夜買火車票回老家了，說家裡有急事，跟輔導員請了假，估計得走一個星期。」
「什麼？！」
劉振邦拔高了八度，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連夜推演得肝火旺盛，就指望今天找韓鋒把閾值的事情敲定，結果這混小子跑了？
這就好比新媳婦剛上花轎，你告訴我新郎官去外地出差了！
「這小子搞什麼名堂！放著這麼重大的課題不弄，請假回家？」
劉振邦氣得在原地直轉圈。
「那實驗室呢？他不在，誰去盯設備？」
陳斌哆哆嗦嗦地從抽屜里摸出那把黃銅鑰匙，雙手遞了過去：
「韓鋒走的時候，把鑰匙留給我了，說您要是需要，隨時給您。」
看著那把象徵著機械系最高學術待遇的鑰匙，就這麼被韓鋒像丟給一個新生代管，劉振邦的心都在滴血，血壓瞬間飆升。
別人求爺爺告奶奶要不來的東西，這小子是一點都沒放在心上。
「好，好得很！」劉振邦一把抓過鑰匙，氣極反笑。
「這小子，真當老頭子我拿他沒辦法了！等他回來，看我不……」
劉振邦沒放狠話，只是氣呼呼地走了。
301宿舍里鴉雀無聲。
王磊咽了口唾沫，看向李浩：「李哥，我怎麼覺得劉教授急眼了啊？」
李浩搓了把臉，心裡五味雜陳。
連一機廠廠長見劉振邦都得客客氣氣，韓鋒這傢伙，到底是給老頭下了什麼迷魂藥？
另一邊，經過一夜的顛簸。
韓鋒已經站在了紅旗公社農機服務站的院子裡。
陳廣平瘸著腿迎了出來，神情焦灼：
「小韓，你可算回來了！那姓白的廠長早上又來催了一遍，說是拖拉機廠再停個幾天，他就得去市局挨批鬥了。」
「王德發呢？」韓鋒把帆布包往旁邊的一台破柴油機上一扔，捲起袖子。
「去鎮上國營飯店，給白廠長買好酒好菜供著去了。」陳廣平嘆了口氣。
晚上十點。
走廊里靜悄悄的，302的門縫底透出白熾燈光。
屋內煙霧繚繞，菸灰缸里塞滿了大前門菸頭。
劉振邦趴在辦公桌前，手裡握著一支紅藍鉛筆，眼底全是紅血絲，像個幾天沒合眼的狂徒。
桌上散落著十幾張稿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系統框圖和反饋公式。
他順著韓鋒粗暴的桌腿理論，硬生生推演了整整一天。
越推，他越覺得頭皮發麻。
不是因為難，而是因為太巧妙了。
在這個運算能力和傳感精度都極其落後的年代，韓鋒跳出了建立完美數學模型的死胡同，用兩個簡單的變量X和Y，直接給系統做物理對沖。
劉振邦咬著筆桿，在紙上唰唰寫下三行字。
思路一：基於偏心輪質量的動態電流反饋響應模型。
思路二：液壓脈動頻率與油壓傳感器位置的耦合關係。
思路三：複合信號疊加補償器的硬體實現方案。
老頭興奮得直搓手。
這三個方向，隨便拿出一個做深了，都夠在國家級核心期刊上發一篇頭條論文！
有了這套底層邏輯，他卡了大半年的省級重點項目，就徹底盤活了。
劉振邦似乎想到了什麼，又搖了搖頭。
他看著稿紙上韓鋒寫的那兩行判斷條件：
這個閾值A和閾值B，到底怎麼定？取大了，補償滯後，取小了，系統震盪。
這可是整個控制系統的命門所在。
「這小子，挖了個大坑就不管了！」劉振邦急得抓耳撓腮。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進新生宿舍，把韓鋒從被窩裡拽出來問個明白。
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十點半。
理智告訴他，現在去砸新生宿舍的門實在有失體統。
強壓下心頭的火急火燎，劉振邦拿起筆，在最上面一張稿紙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大字：
「找韓鋒，討論閾值標定方法！」
就在劉振邦在302室發狂的同時，走廊盡頭的305精密測量室。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冷秋穿著白色連衣裙，手裡拿著整理好的德文技術資料，推門走了進去。
按照以往的習慣，她通常會在晚上十點結束實驗回宿舍。
但今天，她在宿舍里怎麼也看不進書，腦子裡總是浮現出昨天那個大一新生，行雲流水盲操儀器的畫面，還有那幾句輕描淡寫的話。
她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去把今天的測試數據再核對一遍。
推開門，室內一片漆黑。
冷秋按開牆上的日光燈，五十平米的實驗室里空無一人。
她站在門口，下意識地朝房間角落那台三豐輪廓儀看去。
和白天一樣，防塵布蓋得嚴嚴實實，旁邊的實驗台上收拾得乾乾淨淨。
而那把韓鋒昨天坐過的鐵皮圓凳，靜靜地推在桌子底下。
他還是沒來。
冷秋微微怔了一下。
昨天劉教授把這間實驗室的鑰匙交給他，按理說，一個剛拿到這種稀缺資源的大一新生，肯定會興奮得天天泡在這裡摸設備。
不知怎麼的，冷秋心裡浮起一絲說不清的落差。
談不上失落，就像是原本習慣了嚴絲合縫的齒輪，突然空轉了一拍，少了一點什麼。
「可能去水房洗衣服了吧，或者是參加新生班會去了。」
冷秋自言自語了一句，走到自己的工作檯前坐下，攤開資料。
五分鐘過去。
她盯著滿是德文單詞的光路圖，一行都沒看進去。
十分鐘過去。
走廊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冷秋握著筆的手微微一緊，目光看似還在紙上，餘光卻已經飄向了門口。
腳步聲在305門口沒有停留，直接走向了水房，是打掃衛生的師傅……
冷秋垂下眼眸，咬了咬下唇，自嘲地搖了搖頭。
冷秋啊冷秋，你在想什麼呢？不過是個大一新生罷了，有什麼好在意的。
她強行把注意力拉回圖紙上，開始進行複雜的折射率計算。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掛鍾指向了深夜十一點半。
整整一個多小時，305室的門再也沒有被推開過。
冷秋合上資料，站起身揉了揉酸脹的脖頸，她收拾好桌面，走到門口關燈。
就在指尖按下開關的前一秒，她的目光還是沒忍住，最後一次越過大半個房間，落在了那把空蕩蕩的鐵皮圓凳上。
啪。
實驗室歸於黑暗，冷秋鎖上門，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清晨七點，江北工大剛響過起床號。
301宿舍里，王磊正拿著飯盒準備去食堂搶肉包子。
他剛一拉開門，就撞見一個頂著雞窩頭、眼眶烏青的中年男人。
「哎喲臥槽！」王磊嚇了一跳，定睛一看。
「劉……劉老師？」
劉振邦手裡攥著一卷稿紙，氣喘吁吁，沒理會王磊，直接越過他掃向屋內。
「韓鋒呢？韓鋒那小子睡哪個鋪？讓他趕緊起來，去我辦公室！」
劉振邦的大嗓門在走廊里迴蕩，震得對面幾個宿舍的人都探出了腦袋。
李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嚇得一激靈坐了起來，周勝利趕緊把手裡的洗臉毛巾放下。
陳斌縮在書桌前，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劉教授，韓鋒他不在。」
「不在？這大清早的去哪了？去操場跑步了？」劉振邦眉頭一豎。
「不，不是。」陳斌深吸一口氣。
「他昨天連夜買火車票回老家了，說家裡有急事，跟輔導員請了假，估計得走一個星期。」
「什麼？！」
劉振邦拔高了八度，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連夜推演得肝火旺盛，就指望今天找韓鋒把閾值的事情敲定，結果這混小子跑了？
這就好比新媳婦剛上花轎，你告訴我新郎官去外地出差了！
「這小子搞什麼名堂！放著這麼重大的課題不弄，請假回家？」
劉振邦氣得在原地直轉圈。
「那實驗室呢？他不在，誰去盯設備？」
陳斌哆哆嗦嗦地從抽屜里摸出那把黃銅鑰匙，雙手遞了過去：
「韓鋒走的時候，把鑰匙留給我了，說您要是需要，隨時給您。」
看著那把象徵著機械系最高學術待遇的鑰匙，就這麼被韓鋒像丟給一個新生代管，劉振邦的心都在滴血，血壓瞬間飆升。
別人求爺爺告奶奶要不來的東西，這小子是一點都沒放在心上。
「好，好得很！」劉振邦一把抓過鑰匙，氣極反笑。
「這小子，真當老頭子我拿他沒辦法了！等他回來，看我不……」
劉振邦沒放狠話，只是氣呼呼地走了。
301宿舍里鴉雀無聲。
王磊咽了口唾沫，看向李浩：「李哥，我怎麼覺得劉教授急眼了啊？」
李浩搓了把臉，心裡五味雜陳。
連一機廠廠長見劉振邦都得客客氣氣，韓鋒這傢伙，到底是給老頭下了什麼迷魂藥？
另一邊，經過一夜的顛簸。
韓鋒已經站在了紅旗公社農機服務站的院子裡。
陳廣平瘸著腿迎了出來，神情焦灼：
「小韓，你可算回來了！那姓白的廠長早上又來催了一遍，說是拖拉機廠再停個幾天，他就得去市局挨批鬥了。」
「王德發呢？」韓鋒把帆布包往旁邊的一台破柴油機上一扔，捲起袖子。
「去鎮上國營飯店，給白廠長買好酒好菜供著去了。」陳廣平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