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人成團,從瘸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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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廣平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側過身子。

  韓鋒提著兩瓶西鳳酒跨進門檻。

  屋裡光線很暗,沒開燈。

  三十多平米的房間沒有黑白電視機,也沒有收音機。

  客廳正擺著一張松木桌子,上面夾著一把生鏽的老台虎鉗。

  地上堆著報廢的自行車鏈條,散落的齒輪和一桶黑乎乎的機油。

  這根本不像是家,更像是個雜物堆放處。

  陳廣平一瘸一拐的,自顧自走到桌邊,在一張小馬紮上坐下。

  他左手拿著一顆帶缺口的自行車滾珠軸承,右手拿著一塊細目油石,沾了點煤油,順著滾珠的邊緣一點點打磨。

  「酒放門邊,說正事。」

  陳廣平沒有抬頭,厚厚的鏡片反著微光。

  「韓建國那頭倔驢絕不可能支持你搞私人生意,你說有一台C620?」

  「紅旗公社農機修造服務站,名正言順的集體掛靠點。」

  「C620是紅星廠剛辦下來的報廢工具機,我親手重做了地腳,水平墊了薄鋼片,徑向跳動調進了兩絲以內。」

  韓鋒把酒放下,拉過一張木凳子坐下,如是說道。

  他深知打動這種技術狂人,絕不是什麼花言巧語,而是對技術的尊重。

  油石的摩擦聲停了。

  陳廣平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上顯露出一絲錯愕。

  他幹了一輩子熱處理,機加工的門道他一樣清清楚楚。

  一台大連產的老舊C620,徑向跳動壓到兩絲,這需要極高的裝配手感。

  紅星齒輪廠現役的那些床子,都沒幾台能保住這個精度。

  「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陳廣平冷哼。

  「工具機再好,也得看誰操作,你想讓我出山給你當長工?」

  「沒門!我連廠長周大林的面子都不賣,你憑什麼覺得兩瓶綠脖西鳳就能請動我?」

  韓鋒沒有反駁。

  他伸進勞動服口袋,掏出一枚發亮的金屬圈和一截階梯銷軸,放在松木桌面上。

  「我不指望酒能請動您,這是昨晚我在那台床子上車出來的成品,您過目。」

  陳廣平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隨後目光瞬間定住。

  他一把扔掉手裡的油石和自行車滾珠,抓起桌上的那截傳動銷軸。

  外圓光潔度極高,倒角均勻利落。

  陳廣平用長滿老繭的拇指肚,在表面用力蹭了兩下,又翻起抽屜,拿出一把國營哈量廠出的老遊標卡尺,卡在銷軸外徑上。

  刻度線嚴絲合縫,二十二毫米整。

  陳廣平的呼吸加快了些。

  他又拿起那枚活塞環毛坯,仔細打量側壁的車削紋理,最後把活塞環舉到窗戶透進來的微光下。

  光暈下,金屬斷面是特殊的暗灰色。

  「球墨鑄鐵?」陳廣平眉頭皺起來。

  「你用廢鐵邊角料車活塞環?胡鬧!公差是壓住了,但上機一拉高轉速,這脆鐵必斷無疑。」

  「手藝再好,不懂材料熱處理也是廢品一個。」

  「陳師傅懂熱處理,所以這活兒才需要您來。」

  韓鋒毫不避諱,鄭重地看著陳廣平。

  「球鐵直接用確實脆,但我預留了五個絲的磨削餘量,準備做等溫淬火。」

  陳廣平冷笑出聲:

  「等溫淬火?你一個高中剛畢業的毛頭小子,懂什麼叫等溫淬火?那可是用來搞大馬力齒輪的手段。」

  「用硝鹽浴。」韓鋒淡定的說道。

  「百分之五十的硝酸鉀,配百分之五十的亞硝酸鈉,加熱到八百八十度奧氏體化,保溫半小時。」

  「然後迅速投入二百八十度的硝鹽浴中,等溫保持兩小時,最後空冷。」

  陳廣平捏著活塞環的手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盯著韓鋒,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八十年代,基層機械廠的熱處理手段大多還停留在水淬、油冷和普通的正火回火。

  下貝氏體這個名詞,陳廣平也是當年跟蘇聯專家在重點項目上才學到的。

  精準溫控和硝鹽配比,是真正的核心技術。

  眼前的韓鋒,二車間主任韓建國的兒子,僅僅一個高中剛畢業的學生,竟然像背九九乘法表一樣隨口說了出來?

  「出下貝氏體組織。」韓鋒指著陳廣平手裡的活塞環,補充了最後一句。

  「硬度能上HRC50,同時具備極高的韌性和耐磨性。用廢料,做極品。」

  「陳師傅,這個理論您說行不行得通?」

  陳廣平咽了一口唾沫。

  這哪裡是行得通,這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工藝!

  韓鋒看向桌上帶缺口的自行車滾珠上。

  「您手工磨那顆珠子,用的是煤油冷磨,局部摩擦生熱會導致表面形成微小的拉應力層,一旦上車受力,不到三個月照樣得碎。」

  「這種沒有意義的打磨,配不上您的手藝。」

  被人當面指出手法錯誤,陳廣平出奇地沒有發火。

  他站起身,在屋裡煩躁地走了兩圈,嘴裡念念有詞。

  技術狂人最怕的不是被挑刺,而是遇到更懂行的人。

  韓鋒拋出的等溫淬火工藝,和那一套精確的數據,就像一個餓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桌滿漢全席,撓得他心底發癢。

  「你有設備搞硝鹽浴?」陳廣平轉過頭來。

  「條件簡陋,需要自建磚爐,您是看火候的行家,鹽浴鍋我自己焊。」

  「除了活塞環,紅旗公社還有上百根東方紅拖拉機的氣門彈簧等著淬火回火,我一個人干不過來。」

  韓鋒站起身,說出了最終目的。

  陳廣平一聽這,頓時感到手癢難耐。

  他毫不猶豫地走到床邊,扯下一件深藍色的舊勞動服套在身上,又從床底拽出一個帆布工具包,把遊標卡尺和幾把特製卡鉗全塞了進去。

  他壓根沒看門邊的西鳳酒,徑直越過韓鋒走向大門。

  「帶路!我倒要看看你重做地腳的C620是個什麼成色!」陳瘸子啞著嗓子說道。

  能聽出來,他內心已經狂熱。

  韓鋒心中一喜,團隊第一塊核心拼圖,算是拿下了。

  二八大槓載著陳廣平,一路顛簸駛入紅旗公社的舊糧庫。

  推開院門,公社維修站的招牌在晨光下十分惹眼。

  陳廣平一進屋,目光直接鎖定了那台擦得鋥亮的C620車床。

  他大步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導軌上的油膜,又彎腰看了看底座四周墊著的鋼片。

  沒有任何廢話,他直接推上電閘,拉動主軸手柄。

  「嗡!」

  低沉平穩的電機聲在糧庫迴蕩。

  陳廣平聽了一會兒齒輪箱的聲音,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老夥計調校得確實挑不出毛病。

  隨後,他看向四周,最後目光落在鉗工台上。

  那裡整整齊齊碼放著五十多個完成初步車削的零件,旁邊還放著韓鋒的筆記本。

  陳廣平翻開筆記本。

  滿頁清晰的機械製圖、公差標註和材料處理要求。

  字跡遒勁,線條筆直,每一張草圖都堪比廠里高級工程師出的正式藍圖。

  「你小子……」

  陳廣平頭一次感到莫名的挫敗感,同時又有著棋逢對手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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