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二十三條人命,這筆帳必須有人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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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廣利被林奕這一問,只覺得帳篷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全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沉痛,有焦慮,也有隱隱的恐懼。

  在座的這些各部門負責人,哪一個不是一天一夜沒合眼,哪一個不在心裡默默祈禱著最後的數字能比預想的少一些、再少一些。

  可現實就是現實,誰也改變不了!

  周廣利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了腰杆。

  他抬起眼,用一種儘可能平穩、卻依舊掩飾不住顫抖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向林奕作出了最後的匯報,說道:

  「縣長,經初步核實,本次事故的遇難者,共……共有二十一人。」

  「目前,還沒有搜救到任何的倖存者。」

  二十一人。

  這個冷冰冰的數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林奕聽到這個數字之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抽去了所有力氣一般,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那張一向沉穩堅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沉痛和悲慟。

  而帳篷里的其他人,臉上同樣也露出了悲痛且無力的表情。

  二十一人,這可不僅僅是一個冷冰冰的統計數字,而是二十一條鮮活的生命。

  他們或許是某個家庭里頂天立地的丈夫,或許是某個孩子嘴裡每天盼著回家的爸爸,也或許是某對年邁父母膝下唯一的依靠。

  現在,這二十一個家庭全都被毀了——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爸爸,白髮蒼蒼的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失去了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

  面對這二十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政府又該怎麼對他們做出交代?

  想到這裡,林奕只感覺一陣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腦子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念頭,二十一個家庭,就這麼毀了。

  妻子沒了丈夫,孩子沒了爹,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縣長都是如此,其他人就更不敢開口了。

  一時間,帳篷里安靜、沉寂得仿佛連呼吸聲都停止了。

  大家只是僵立在原地上,目光開始不由自主走神。

  過了好一會兒,林奕才緩緩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張口問道:「名單……都核實清楚了嗎?「

  「基本清楚了,還有兩三個身份需要家屬辨認,但是……人數基本上是定了。」周廣利低著頭回答道。

  林奕點點頭,再次閉上眼睛,沉聲做出指示說道:「上報吧!給縣裡上報吧!」

  ……

  兩天後。

  2006年2月24日這天。

  鑫源金礦的救援行動,在一片沉重壓抑的氣氛中正式宣告結束。

  最終的救援結果,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比最開始核實的,又多了兩個。

  本次礦難事故,共找到遇難者遺體二十三人。

  二十三名礦工,無一倖存,全部遇難。

  這個消息傳回縣裡的時候,整個縣委縣政府大院,都像是被一層陰雲給籠罩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風雨,馬上就要來了。

  救援結果出來的當天,縣委書記顏若水便立刻下令,組織召開縣委常委緊急會議。

  接到縣委辦通知的時候,林奕正在雲嶺鄉的一個村子裡,走訪看望遇難礦工家屬。

  他從一戶人家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韓烈吩咐說:「回縣城。「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後,終於才趕回到了縣城。

  而林奕在車上閉著眼養神,腦子裡卻一刻也沒閒著,補償標準怎麼定、調查組怎麼組、責任怎麼追,一樁樁一件件,都得在常委會上拿個說法。

  ……

  當天下午兩點鐘,武平縣十一名縣委常委,全部齊聚在縣委小會議室里。

  縣委書記顏若水、縣長林奕、縣委副書記魏成俊、縣紀委書記蔡志霖、常務副縣長宋平順、縣組織部長田廣生、縣宣傳部長江樹森、縣政法委書記陳敬平、縣人民武裝部政委趙衛東、縣統戰部長耿建華、縣委辦主任吳慶和,十一個人,一個不落,全都準時參加了本次常委會議。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壓抑,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所有人的面前都擺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還散發著墨粉餘溫的礦難事故遇難者名單。

  那張薄薄的A4紙上,密密麻麻地印著二十三個人的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戛然而止的生命。

  會議開始之後,先由縣委書記顏若水主持會場紀律。

  他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穩,用一種不緊不慢、公式化的語調做了一段簡短發言,說道:「今天這個常委會,專題研究雲嶺鄉鑫源金礦,事故的善後處理和責任追究問題。」

  「事故的情況,想必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但具體情況,還是請林奕同志給大家通報一下。」

  「林奕同志,這幾天一直在一線負責指揮整個救援行動,情況最清楚!」

  說完之後,他便將目光轉向了林奕,示意由林奕來向常委會匯報,這次礦難事故的救援情況。

  林奕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颳了鬍子,但那雙眼睛裡依舊密布著還沒有消退的紅色血絲,眼眶微微凹陷,整個人看起來比幾天前清瘦了一圈。

  他手裡沒有拿任何稿子,就那麼站在會議桌前,目光沉痛而嚴肅地環視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位常委,然後強忍著心頭那股翻湧的憤怒和悲痛,緩緩張開了口說道:

  「同志們,截至到今天早上六點,雲嶺鄉鑫源金礦的事故救援工作,已經基本全部結束了。」

  「最終確認——被埋在井下的二十三名礦工,全部遇難。」

  說到這裡,林奕停頓了一下,聲音微微顫抖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擠出來的,說道:「二十三個人啊!」

  「最大的五十二歲,最小的才十九歲,剛下井不到半個月。他們是誰?他們是二十三個家庭的頂樑柱,是二十三個女人的丈夫,是幾十個孩子的爹,是幾十位老人的兒子。現在,天塌了!」

  林奕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語氣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悲憤和沉痛,繼續說道:「這些遇難的礦工們,大多都是周邊幾個村子裡的人。」

  「我已經去調研過了,那些村子都是窮得叮噹響,男人下井挖煤,女人在家種地帶孩子,老人看病、孩子上學,全家老小的嚼用,全指望著那井下千把塊錢的工資。」

  「現在人沒了,那些孤兒寡母,還有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們又該怎麼活?孩子的學費怎麼辦?老人的醫藥費怎麼辦?地里的莊稼誰來種?冬天的煤誰來拉?」

  「以後逢年過節,別人家熱熱鬧鬧,他們家冷冷清清。」

  「這些問題,我現在都不敢去想,只要一想起來,我就感覺到痛心、愧疚!」

  說到這兒,林奕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分。

  他抬起手,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會議桌的桌沿上,震得面前的茶杯蓋都跟著跳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刺耳的碰撞聲。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而這一切,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就因為雲嶺鄉政府的不作為,他們明知道那個金礦有安全生產方面的問題,明知道那個礦井早就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卻還是姑息縱容、視而不見,才最終釀成了今日這場慘劇發生!」

  「二十三條人命,二十三個家庭,就因為他們的失職,就因為他們的不作為,就這麼沒了!」

  林奕說完,緩緩地環視了一圈小會議室里每一張神色凝重的臉。

  他的目光在顏若水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便移開了,落回到所有常委身上,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有力,發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迴避的靈魂質問,說道:

  「同志們你們說,這個責任,我們該不該追究?」

  「我們該不該,為那二十三個家庭,做出一個交代?」

  說完這些話後,林奕臉上帶著余怒未消的表情,緩緩地坐了下去。

  然而,小會議室里那股高壓凝重的氣氛,卻並沒有隨著他坐下而有絲毫的降溫。

  在場所有的縣委常委們,包括縣委書記顏若水在內,面色都是十分地沉重。

  雖說,他們早就已經通過各種渠道得知了這次事故的遇難者人數,可是在經過林奕這番當面的、字字泣血的匯報之後,他們還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沉重。


  這可是二十三條活生生的人命,背後還牽扯著二十三個老弱婦孺的家庭。

  現在這些家庭一下子失去了家裡的頂樑柱,對於每一個家庭來說,都無異於雪上加霜、滅頂之災。

  這個問題要是處理不好的話,他們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恐怕全都要吃上級的板子。

  想到這裡,大部分縣委常委對雲嶺鄉政府、以及對雲嶺鄉黨委書記張金山的觀感,已經從『辦事不力』上升到了『憎惡』的程度。

  就是因為張金山這個混帳東西,才給他們惹來了這麼大的麻煩,讓他們不得不替這個混蛋背起這個天大的責任來。

  見在座的常委們全都沉著臉不吭聲,林奕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語氣略微放緩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里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和力度,說道:

  「同志們,現在救援行動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善後措施。」

  「我提幾個意見,咱們大家共同來補充商議一下,看可不可行。」

  「第一,關於遇難礦工家屬的撫恤補償。」

  「民政局、勞動局、財政局,三家今天下午就聯合成立工作組,明天一早進駐雲嶺鄉,立刻啟動補償程序。」

  「另外,我特別強調一點,這二十三個家庭,情況各不一樣,所以在補償方面、政府絕對不能搞一刀切。」

  「有的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女人沒工作,孩子還在上學,老人常年吃藥,有的可能家裡還有個兄弟能幫襯一把。」

  「工作組要一戶一戶給我摸清楚底數,對那些孤兒寡母、喪失主要勞動力的困難家庭,補償標準要適當傾斜,該上浮的上浮,該額外補助的額外補助。」

  「絕不能讓人家男人沒了,日子也過不下去,把人往絕路上逼,戳我們人民政府的脊梁骨!」

  「第二,關於事故責任的追查。」

  說到這裡,林奕的聲音驟然變得冷厲起來,目光如刀鋒一般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不容置喙地說道:

  「紀委和檢察院牽頭,立刻成立聯合調查組。」

  「就查一件事,鑫源金礦的安全生產問題,鄉黨委政府為什麼視而不見?」

  「鄉黨委書記張金山,和鑫源金礦之間,到底有沒有利益輸送、權錢交易?」

  「這次要一查到底,不管查到誰,不管牽扯到哪一級,絕不姑息!」

  「第三,關於鑫源金礦的負責人。」

  林奕的目光轉向了,坐在會議桌一側的政法委書記陳敬平,沉聲吩咐說道:

  「敬平同志,會議結束以後,你去安排一下。」

  「讓公安機關和檢察院立刻介入,對鑫源金礦的礦主和主要負責人採取刑事強制措施,該立案的立案,該批捕的批捕!」

  「非法安全生產、重大責任事故……該定什麼罪就定什麼罪,依法從嚴從重處理!」

  說到最後,林奕雙手撐著桌沿,緩緩地站起了身來。

  他的目光沉沉地、一個一個地從在座每一位常委的臉上掃過,最後用一種不容商量、擲地有聲的強硬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同志們,二十三條人命,二十三個家庭,這筆帳——必須有人來還!」

  「該給老百姓的,一分錢都不能少,該追究責任的,一個人也跑不掉!」

  「這就是我,作為武平縣縣長的態度!」

  說完這些話後,林奕才緩緩地側過頭去,目光平靜而銳利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顏若水,語氣不卑不亢地詢問道:

  「書記,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意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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