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應該沒打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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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館的旋轉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劉亦妃站在門口,印花連衣裙的裙擺被門口的風帶了一下,她趕緊伸手按住(有點短),然後往裡走。

  一樓已經坐了八成滿。

  和李尋到開始已經不太一樣了。

  靠窗的長桌被一群巴黎高等師範學院的學生占著,每個人面前攤著一本書,但沒人在看書,一個戴圓框眼鏡的男生正在講德希達的解構主義,手勢挺大,差點打翻隔壁女生的咖啡杯。

  右邊的卡座區坐著一對中年夫婦,美國口音,丈夫在看報紙,妻子在研究一張巴黎地鐵圖,手指在2號線上來回劃。

  吧檯邊的高腳凳上坐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他把濃縮杯舉到嘴邊,眼睛盯著吧檯上方懸掛的小電視,電視裡正在播環法自行車賽的預熱報導,畫面是去年的衝線鏡頭。

  劉亦妃在一樓站了大概五秒鐘。

  她的視線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再從右到左掃回來。

  沒有李尋。

  她深吸一口氣。

  「Bonjour, mademoiselle.」

  阿蘭從吧檯後面轉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奶油咖啡和一塊可頌。

  他順著劉亦妃的視線往一樓掃了一眼,然後又看了看她的臉。

  亞洲面孔,年輕女性,二十歲出頭,一個人來的。

  站在一樓門口,沒有馬上找座位,而是在看人。

  阿蘭把托盤放在吧檯上,朝那個看環法的大叔說了句「請慢用」,然後開口。

  「您找人?」

  阿蘭的英語帶一點法國口音,但很清晰,他在花神咖啡館幹了五年,已經能從客人站在門口的第一秒判斷出對方是需要座位、需要菜單、還是需要找人。

  「嗯。」

  「請問您找誰?」

  阿蘭又問了一句,這次他的視線在劉亦妃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想起來了。

  幾天前。

  傑克跟他說過一件事。

  那天阿蘭輪休,傑克值班,第二天早上阿蘭來上班,傑克靠在吧檯後面擦杯子,用一種「跟你說個事兒」的語氣開了頭:

  「昨天Rhine帶了個亞洲女孩來喝咖啡,很漂亮,長頭髮,坐在二樓他固定的位子,兩個人聊了很長時間。」

  阿蘭當時正在往咖啡機里倒豆子,隨口問了一句:「女朋友?」

  傑克搖了搖頭:「不像,但應該不是普通朋友,因為還主動帶她上了二樓喝咖啡,你知道的的,他帶女孩來二樓喝咖啡的概率跟他畫錯圖紙的概率差不多。」

  阿蘭把咖啡豆的袋子放下,認真看了傑克一眼:「亞洲人?」

  「沒錯,聽他們聊天說的應該是中文。」

  ……

  現在阿蘭看著站在門口的這位年輕亞裔漂亮女性,腦子裡傑克的描述一幀一幀對上號。

  「您是不是,找Rhine?」

  劉亦妃轉過頭看阿蘭,表情出現一絲驚訝,沒想到對方直接說出了李尋的名字。

  「是,我找Rhine。」她趕緊點頭說道。

  「您貴姓?」

  「劉,Crystal Liu。」

  「劉女士,」阿蘭點了點頭,往樓梯方向偏了偏頭。

  「他在二樓,老位子,周三不忙的話固定過來。」

  劉亦妃感覺到心跳快了半拍。

  在!

  他真的在。

  「謝謝。」她笑著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阿蘭往旁邊讓了一步,給她讓出通往樓梯的路。

  劉亦妃往樓梯口走,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一樓吧檯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來找Rhine的?」

  說話的是那個看環法的大叔。

  「Rhine的姑娘。」

  「不是上次帶來那個。」


  「你怎麼知道?」

  「上次那個風格不一樣,你等她上樓再看。」

  「放屁,就是這一個,小Rhine的春天來了?哈哈哈……」

  劉亦妃沒有聽完,她已經紅著臉走上樓梯了。

  木樓梯在她腳底下發出很低沉的吱嘎聲,樓梯拐角處有一面鏡子,劉亦妃趕緊從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

  臉色正常。

  呼吸正常。

  她繼續往上走。

  二樓比一樓安靜很多。

  沒有電視,沒有學生討論德希達,沒有美國遊客研究地鐵圖。

  二樓大概有十來張桌子,靠窗的四張是兩人位,中間是兩張四人位,靠牆的卡座能坐六個人。

  ……

  然後劉亦妃看到了李尋。

  他在二樓右側靠窗的第二張桌子。

  那是一個兩人位,但只有他一個人。

  他低著頭,右手的鉛筆在速寫本上移動,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鉛筆尾部,隨時準備交換手。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氣泡水,一杯濃縮咖啡。

  劉亦妃站在樓梯口,看著他。

  他還沒有發現她。

  他的全神貫注在紙上。

  鉛筆在紙面上的聲音很輕。

  劉亦妃站在樓梯口,看了大概十秒鐘。

  她的心還在跳,但呼吸已經穩住了。

  找到了。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走過去。

  鞋子踩在木地板上,聲音比樓梯上更輕,她走得慢,步子小,儘量不讓鞋底發出太大聲音。

  走到李尋那張桌子旁邊的時候,她停住了。

  李尋仍然沒有抬頭。

  他的鉛筆停在一個弧線的收尾處,把鉛筆舉到眼前,檢查了一下鉛芯的長度,然後繼續畫。

  劉亦妃沒有叫他。

  她把單肩包從肩膀上取下來,輕輕放在桌角,然後拉開對面的椅子。

  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很輕微的摩擦聲。

  李尋的鉛筆停住了。

  他先看到一雙平底芭蕾鞋,然後是一條白嫩的大長腿,接著一條印花連衣裙的下擺,碎花的顏色很淡,再是一雙手,放在桌沿上……

  李尋抬起頭。

  劉亦妃正坐下來。

  她的頭髮今天沒有扎,散在肩膀上,臉蛋一看就是精心打扮過的。

  她坐定之後,對上李尋的視線。

  劉亦妃沒有馬上說話。

  李尋也沒有馬上說話。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劉亦妃笑了,嘴角往上彎,眼睛也跟著彎起來的笑容。

  「你在畫什麼?」她問。

  她的聲音很輕,和這個二樓的安靜融為一體。

  李尋把鉛筆擱在速寫本旁邊。

  「配飾。」

  「什麼配飾?」

  「珠寶,項鍊,戒指,胸針。」

  劉亦妃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速寫本。

  紙上畫著一個戒指的草圖,八角形的寶石,雙環結構,環帶上排列著微型鑽石,旁邊寫了一行很小的字:E T E R N A L。

  「永恆。」她看著那行字,念了出來。

  「嗯。」

  「是系列的名字?」

  「暫時叫這個。」

  「好看。」

  劉亦妃說完,把視線從速寫本上移開,重新看著李尋。

  「你不問我為什麼來?」

  李尋端起那杯涼了的濃縮咖啡,看了一眼杯底的油脂膜,又放下了。

  「怎麼知道我在花神?」

  「你上次說過,每周三下午如果有時間,會來花神。」


  「我記得說過有事情不會來。」

  「所以我現在就來了。」劉亦妃笑了笑。

  「萬一呢。」

  李尋看著她。

  「你幾點到的?」

  「剛剛到的。」

  「沒等?」

  「沒有等,在樓下問了一句,服務員說你就在樓上,我就上來囉。」

  劉亦妃說完,把胳膊肘放在桌上,雙手交疊,下巴擱在手背上。

  「其實我已經做好了你不在這裡的準備。」

  「然後呢?」

  「然後就在附近逛一逛,看看書,等到下午六點,看看你會不會出現。」

  「你好像有我電話。」

  李尋靠在椅背上,左手放在速寫本旁邊。

  「找我有什麼事?」

  劉亦妃被他這句話問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發現自己確實沒想好這個問題的答案。

  找李尋什麼事?

  沒有事。

  就是想來。

  就是周三的早上醒來,想到他可能坐在花神咖啡館的二樓畫畫,就換了幾套衣服,出了門,打車,走到聖日耳曼大道,推開旋轉門,上了樓。

  就是想見見他。

  但她不能這麼回答。

  「沒事不能找你?」她說。

  這句話說出來,她立刻覺得有點太沖,但已經收不回來了。

  「可以。」李尋說。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劉亦妃看見了。

  「你在工作,」劉亦妃看了一眼他的速寫本,「我會打擾你嗎?」

  「你已經坐下了。」

  「我可以換一張桌子,或者去樓下。」

  「不用。」

  李尋拿起鉛筆,但沒有馬上繼續畫,他把速寫本合上,放在一邊。

  「喝什麼?」他問。

  「你請?」

  「嗯。」

  「卡布奇諾。」

  李尋站起來,往樓梯口走,他走路很輕,腳步落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劉亦妃看著他走到樓梯口,往樓下喊了一句什麼,她沒完全聽清,但聽到了「cappuccino」這個詞。

  然後李尋走回來,重新坐下。

  「你跟這裡的服務員很熟。」劉亦妃說。

  「阿蘭,在這兒幹了挺長時間。」

  「他認識你?」

  「基本每周三都來,不認識也認識了,而且我幫他財務自由了,2006年世界盃,他居然信我的買法國隊輸,然後他拿麻袋裝錢。」

  「真厲害,哈哈哈……」劉亦妃被麻袋裝錢整繃不住了,他發現李尋說話,有時候好好玩。

  「嗯,除了你還有誰是周三固定來的?」

  「幾個常客,樓下那個看環法的大叔,克洛德,出版社編輯,還有讓-皮埃爾,退休教授,戴貝雷帽的,還有幾個球迷,周三固定來,他們管我們叫「周三幫」。」

  「你是核心成員?」

  「誰說的?」

  「我感覺。」

  李尋沒有否認。

  「剛才我在樓下說找你的時候,他們都在看我。」劉亦妃說。

  「他們喜歡起鬨。」

  「為什麼?」

  「錢太多,太閒了。」

  劉亦妃笑了,這次出聲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二樓還是有點突兀。

  離得近的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我是不是應該小聲一點?」劉亦妃壓低聲音。

  「不用,」李尋搖搖頭說。

  「二樓本來就不是絕對安靜的。」

  「樓下那個服務員,他剛才直接問我是不是找Rhine,他怎麼知道?」


  「你上次來過。」

  「上次?」

  「幾天前我帶你來的。」

  「那天不是這個人吧?」

  「他們換班的時候會聊天。」

  劉亦妃恍然大悟。

  「所以他在樓下看到你,想起傑克說過,就猜到了。」李尋說。

  阿蘭端著托盤上來了。

  他把卡布奇諾放在劉亦妃面前,杯口的奶泡拉了一朵鬱金香。

  然後又給李尋換了一杯新的濃縮,把涼掉的那杯收走。

  「謝謝, Alain。」李尋說。

  「不用這麼有禮貌,Rhine。」阿蘭說。

  阿蘭轉身走之前,看了劉亦妃一眼,又看了李尋一眼,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走了。

  「他好像在笑。」劉亦妃說。

  「法國人,管得很寬,而且是我的事情,在花神咖啡館,我身邊出現年輕女孩子,是第一次。」

  劉亦妃端起卡布奇諾喝了一口,奶泡很綿密,咖啡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太涼。

  她把杯子放下,嘴唇上沾了一點奶泡,用舌尖舔掉。

  「你剛才在畫什麼?能給我看看嗎?」

  李尋把速寫本拿過來,翻到剛才畫的那一頁,遞給她。

  劉亦妃接過來,兩隻手捧著速寫本,從正面看,從側面看,然後從稍微遠一點的距離看。

  戒指的草圖,八角形寶石,雙環結構,微型鑽石排列在環帶上,旁邊寫著「E T E R N A L」。

  「這個八角形,是香奈兒N°5的瓶蓋嗎?」她問。

  「對。」

  「雙環結構?」

  「對,瓶蓋和瓶身之間的金屬環帶,你好像做過功課。」

  「一點點啦,嘿嘿,而且我很喜歡珠寶和香水,對了,這個可以旋轉嗎?」

  「可以。」

  劉亦妃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說你不是珠寶設計師。」

  「現在也不是。」

  「但這個……」

  「配飾,成衣系列的衍生配飾。」

  「女裝設計師需要自己設計配飾?」

  「這個系列需要,我也需要。」

  劉亦妃把速寫本翻到上一頁。

  胸針的草圖,三條平行線構成的帶子,一條弧線從頂部繞過,弧線底部垂下一顆水滴形鑽石,旁邊畫了鉸接結構的虛線,標註了擺動幅度正負五度。

  她喜歡看這樣的手稿,很喜歡,尤其是李尋畫的。

  ……

  劉亦妃把速寫本合上,還給李尋。

  「你平時畫圖的時候,都是這樣誰都不理嗎?」

  「差不多吧。」

  「那我今天是不是破了你的例?」

  「你坐下的時候我剛好畫完一個部分。」

  「所以我沒有打擾你。」

  「沒有。」

  「那就好。」劉亦妃端起卡布奇諾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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