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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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輛馬車在維也納的路上行駛著,卡爾與隨行的兩位外交官員乘前車,他此時依然饒有興趣地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街道。

  今天是正式簽署普奧協議的日子,奧地利方面選擇了在外交部大樓進行簽署儀式。

  既非霍夫堡宮,亦非美泉宮這些傳統的皇室場所,而是常規的外交場合。

  弗朗茨·約瑟夫皇帝不會親自出席,而是由外交大臣賴西貝格伯爵代表奧方簽字。

  這種安排既維持了奧地利帝國的體面,又避免了皇帝本人受一些來自國內各派系可能的指責。

  副使和普魯士駐維也納大使還在檢查著即將簽署的協議中的關鍵條款,聲音輕鬆。

  外交副使突然掀開窗簾探出頭去,隨即便用略顯緊張的聲音卡爾稟報:「殿下,前面是法國駐維也納大使格拉蒙公爵的馬車,他似乎……是在專程等您。」

  卡爾微微挑眉,他在維也納這幾日,這位法國的公爵除了深夜求見奧皇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本以為拿破崙三世的命令已經讓這位公爵死心,卻不曾想,他竟然選擇在簽署協議的當日攔路,極不符合外交禮儀。

  馬車前面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無需過多思考,卡爾就已經猜出了他的身份。

  這位法國駐維也納大使此時此刻的身形看上去有些落寞。

  「停車,既然偶遇了,自然要打個招呼。」卡爾對車夫吩咐道。

  卡爾隨即整理了一下衣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格拉蒙公爵就在外交部大樓所在的大街,身後連副手都沒有帶,這位年過半百的法國外交官穿著禮服,眼眶下帶著明顯的青黑色,顯然這幾天都沒有睡好。

  「卡爾殿下,初次見面。」格拉蒙公爵看到卡爾下車,上前一步,行了一個略顯僵硬的禮。

  「請恕我冒昧攔路。」

  這位公爵也沒有那天夜裡在霍夫堡宮向奧皇痛陳利害時的急切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克制的神情。

  「公爵閣下,有何見教?」卡爾禮貌地問道。

  格拉蒙公爵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與卡爾對視。

  「卡爾殿下,兩天前的夜裡發生了什麼,想必您已經都知道了。我向弗朗茨約瑟夫皇帝陛下陳述了我的立場,希望奧地利能拒絕普魯士的提議。」

  「不過奧皇陛下最終沒有接受我的建議,而我也同時收到了來自巴黎的指示——法蘭西帝國將在這場爭端中保持中立。」

  卡爾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但是今天,我還是決定在這裡見您一面。」格拉蒙公爵的聲音里透出一種近乎於固執的、屬於外交官的尊嚴。

  「既然拿破崙三世皇帝陛下已經做出了決定,作為外交官,我也無權再說什麼。」

  「我想以我個人的名義,向卡爾殿下請教一個問題。」

  卡爾看著眼前的這位外交官,有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湧上心頭。

  像格拉蒙公爵這樣的人肯定很清楚,自己的行動已經失敗了,但還是倔強地選擇了以攔車這種不體面的方式見卡爾一面。

  「公爵閣下請直言。」卡爾的態度依然非常客氣。

  「您知道我曾在黑森—卡塞爾以及維也納等很多德意志的土地上,都擔任過外交職務。」

  「我知道普魯士這些年的變化——關稅同盟、鐵路的建設,而現在你們的軍事改革又要打造出一支前所未有的軍隊。」

  他又看了卡爾一眼。但卡爾沒有反駁,只是繼續沉默地聽著。

  「殿下,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格拉蒙公爵直視著卡爾道:「您和您身後的那些人,到底想要把普魯士和德意志帶向何方?」

  卡爾沒有立即回答,他打量著這位公爵。他從公爵的眼睛裡已經看不到太多敵意,而是一種無奈和疲憊。

  這位公爵是真的看懂了普魯士正在做什麼,也看懂了普魯士正在做的事情意味著什麼。

  但是他的皇帝陛下卻沉浸在歐陸仲裁者的夢裡,看不見這一切。

  「公爵閣下。」卡爾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語調平和,「《倫敦議定書》規定了什勒斯維希與霍爾斯坦兩個公國的地位。」

  「丹麥無權單方面吞併他們,而德意志邦聯有義務保護這兩個公國中德意志人的權利。」


  卡爾頓了頓,陳述了一個事實:「德意志的兩個強國有義務主動維護倫敦議定書的條約內容。」

  「普魯士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議定書的框架之內,沒有其他的想法。」

  此時此刻,卡爾當然只能回答這些空洞的內容。

  格拉蒙公爵神色依舊暗淡,他當然知道卡爾這些話里的空洞,但是這些話語下面藏著的東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他也明白,自己再做任何反駁都沒有意義了,他說服不了已經做出決定的奧地利皇帝和法國皇帝。他的擔憂終究抵不過現實政治的運行邏輯。

  「公爵閣下。」卡爾感慨地嘆了口氣,聲音比剛才多了幾分真誠,「我敬佩您的遠見與對國家的責任感。」

  格拉蒙公爵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位普魯士的王子會給他這樣的回應。

  「既然如此。」格拉蒙公爵的聲音裡帶著無限的疲憊,「那麼我沒有什麼可以再說的了。」

  格拉蒙公爵整理了一下衣領,正了正身形,一種帶著固執的尊嚴感浮現在他的臉上,像是一個明知要輸卻依然選擇站上角斗場的人。

  「卡爾殿下,我已經忠於我的職守,盡到了作為法國人應盡的本分。接下來的一切,都交由時間來判斷吧。」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停留,朝卡爾微微點了點頭,便走上了馬車。

  卡爾目送著馬車走遠了。

  可能是因為對歷史的敬畏,卡爾對這樣的有遠見卓識的忠臣,總有一種同情之感。若不是立場不同,他倒是願意與這樣的人多多結交。

  格拉蒙公爵此次阻止卡爾的行動之所以失敗,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的君主和卡爾的君主有著巨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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