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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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公使閣下真是提了一個好問題。」卡爾笑了笑,替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不過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請允許我反問您一個問題——如果我回答『我做的一切僅僅是為了普魯士』,您會相信嗎?」

  「殿下還真是把一些這些回答問題的話術學得不錯啊……」布坎南只回應了這一句,也跟著卡爾笑了起來。

  「其實,在我看來,我覺得為了普魯士和為了自己,這二者本身並不相互矛盾。」卡爾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坦誠。

  「我也是霍亨索倫家族的成員,普魯士的強大就是我的利益,我的前途也取決於普魯士的前途。」

  一句聽起來無比正確的廢話。

  「您願意這樣回答,看來,卡爾殿下倒是個很誠實的人。」布坎南乾笑了兩聲。

  「這話不僅是說給您聽的,同時也是我的真心話。」卡爾攤開雙手,姿態坦率道,現在他已經到了說這種場面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的程度了。

  「我自然是完全支持普魯士的軍事改革,支持俾斯麥首相的政策,也支持德意志人拿回石荷蘇益格和霍爾斯坦,這些都是因為我關心普魯士的前途和命運。」

  「不過嘛……我也希望這一切都有邊界——邊界就是不能把普魯士和德意志變成下一個拿破崙的法國。」

  這確實可以說是卡爾的真心話,不過此時此刻,卡爾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和聽到這句話的人對這句話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樣。

  「不能讓普魯士變成拿破崙的法國」,從字面上講,可以被理解為當下的普魯士,在對丹麥戰爭之後,不會破壞歐陸均勢的個人層面上的一種保證。

  但卡爾說這話的時候,他自己心裡想的卻是:未來的德意志第二帝國崛起之後,應該怎樣選擇適合自己發展的方式。

  一直站在布坎南身後的使館參贊——也就是布坎南爵士的副手,此時此刻也微微向前傾了傾身,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在布坎南耳邊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什麼。

  「卡爾殿下,」布坎南站起身,依舊是標準的英倫外交式口音:「您今天的到訪,以及您所說的話,我會如實向帕默斯頓首相轉達。」

  「我想,大英帝國並沒有理由對一個願意尊重歐洲均勢的普魯士第二王子懷有敵意。」布坎南繼續補充道。

  「感謝公使閣下的理解。」卡爾也站起身,向布坎南致意,「我最後也希望再以個人的名義補充一句」

  「請公使閣下相信,我們普魯士在對丹麥戰爭後,不會主動採取任何可能破壞歐洲大陸平衡的進一步動作。」

  兩人禮節性地握了握手,布坎南發現這位年輕王子握得很有力——這應該並非是虛張聲勢,應該是一種經過軍事訓練之後,自然而然形成的力道。

  送走卡爾之後,布坎南站在會客廳的窗前,望著他那輛駛離公使館大門的馬車,久久沒有說話。

  「公使閣下,」那位參贊副手走到他身邊,「這位普魯士第二王子要比傳聞和報導中的理智的多呀。」

  「理智?你指的理智是你認為他承諾不採取進一步的動作嗎?」

  布坎南笑了笑,搖了搖頭道:「你終究是對於外交工作的經驗不足,有些話的言外之意你並不能完全聽出來。」

  「言外之意?」副手疑惑道。

  「這位第二王子剛才說,不會主動採取任何可能破壞歐陸平衡的進一步動作——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承諾本身就是有邊界的。」

  「『不會主動採取行動』,但是什麼情況下才能被稱之為所謂的『主動』呢?他只說在普魯士對丹麥的戰爭後不採取進一步動作,但對他到底想要什麼隻字未提。」

  「他選擇主動來拜訪我,而且他預料到了我會懷疑什麼,也早就準備好了怎麼回答我,這是在試探我們大英帝國的態度呀。」

  布坎南轉過身,重新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寫下了幾行字,在信封里封好,抬頭遞給了這位副手。

  「上一次我和他見面時,我認為他只是個年輕小伙子,是一個被俾斯麥和軍方這些人利用的王室血脈的傻孩子。」

  「對付這樣的熱血沖頭的毛頭小子,當時我認為,只需要用一些威脅和敲打就可以讓他退縮,再加上一些外交上的手段和影響,就可以讓他老老實實在軍營里待著。」

  「但現在看來,當時我或許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副手顯然已經意識到了什麼,語氣開始遲疑不定。

  「我是說——我低估了他,如果毛奇羅恩和俾斯麥這三個人都已經站在了他這邊,那麼未來普魯士的內政和外交政策,恐怕遲早要由這位第二王子說了算。」

  「不至於吧,公使閣下……畢竟腓特烈王儲的地位還是穩固的……」副手猶豫了一下,「這位第二王子再怎麼折騰,也不可能越過王儲和國王的權威,自行其是吧?」

  「但願如此吧……不過,很多事情的變化速度是非常快的,就像這個第二王子在軍營里待了不到兩年,這次回來之後帶給我的感覺就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那……您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呢?」副手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們現在能做的唯有盡我們所能,繼續支持腓特烈王儲了。」布坎南嘆了口氣,「眼下只能先把這位第二王子在對丹麥戰爭後不進一步動作的承諾記錄下來,發給倫敦。」

  回到馬車上的時候,卡爾才發現自己的手心都已經冒汗了。

  他和布坎南說話的時候,顯得雲淡風輕。但事實上,每一個字都在走鋼絲,對英國人的態度既不能太軟,也不能太硬。

  太軟會被看輕,被變本加厲地拿捏。而太硬會讓他們覺得普魯士要挑戰整個歐洲的秩序。

  布呂歇爾在城市宮前迎接他,果然此時只要他出行之前,布呂歇爾都會前來隨行保護他,這似乎已經成為了一件被默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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