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毛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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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軍參謀部辦公室里,老毛奇坐在桌前,多年的軍事生涯使他的坐姿如松木一樣挺拔。

  此刻的他將雙手交疊在身前,似乎是在思考,同時等待著什麼。

  「總參謀長閣下,我是柏林軍事學院的卡爾。」

  聽到門外的聲音,老毛奇才終於站起身,迎接卡爾走進參謀部。

  老毛奇的辦公室和他想像中的大差不差,巨大桌子上的各種文件被整理得一絲不苟,牆角掛著軍服,牆上則掛著一副整個歐洲的巨大軍用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做滿了細緻的標記。

  「請坐吧,殿下。」

  卡爾依言坐下,他並沒有主動開口。

  他知道在這位以沉默和敏銳著稱的參謀長面前,任何多餘的話都是廢話。

  「殿下,昨天上午在答辯廳,我向您詢問了勝利後最大的危險。」

  「我的問題的出發點是一個大而概括的論調,是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嘗試翻譯《羅馬帝國消亡史》時想到的,這僅僅是個常規的學術上的問題。」

  一向不苟言笑的老毛奇的臉上竟在此時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甚至有些狡黠的笑意。

  「可是當我追問您的時候,您的答案中的主語悄悄地換成了『我們』,也就是普魯士,對吧?」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嚴肅,「您認為,普魯士現在正在走向這種危險嗎?」

  卡爾知道,這句話里有著考量的意思,或許這種考量不僅僅局限於問題本身。

  他心裡暗嘆,老毛奇不愧是主導了普魯士軍事改革,規劃了未來德意志軍事路線的人。

  「我承認,我確實認為這種危險是存在的。」

  「不過,總參謀長閣下,我想現在的普魯士還沒有資格討論勝利之後的事情,我昨天的答案也只不過是做一個假設罷了。」

  老毛奇微微眯起了眼睛。

  「沒有資格談論勝利之後的事。」他重複了一遍卡爾的話,語氣里既不是贊同,也不是反駁。

  老毛奇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用手指了指日德蘭半島的南部。

  什勒斯維希與霍爾斯坦。

  在1852年的《倫敦議定書》里,霍爾斯坦公國歸屬於德意志邦聯,什勒斯維希的居民則歸丹麥管轄但不許吞併。

  但是丹麥一直試圖打破這個約定,想要將石荷兩個公國一口吞下。

  此時,這個問題已在整個德意志地區引發廣泛討論,上至貴族下到平民都在關注石荷這兩個公國。

  「殿下,您覺得這兩個公國的問題會怎麼樣收場呢?」老毛奇低聲道。

  卡爾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老毛奇想聽到的不是「為了德意志同胞」這種口號。

  「我覺得,爭奪石荷兩個公國的戰爭,就是普魯士通往「有資格」的道路上,必須邁出的一步。」

  「怎麼,昨天殿下您在答辯的時候不是還在說,勝利所帶來的副產品會摧毀勝利的成果嗎?」

  老毛奇饒有興趣地繼續追問。

  「參謀長閣下,事實上,我從來都認為戰爭是普魯士的強項,而怎麼將這個強項限制在對國家有利的範疇內,那才是我昨天答案的意思。」

  「那麼,您認為,具體到這兩個公國的問題上,怎麼樣才算是對國家有利呢?」

  老毛奇問話的節奏顯得十分快速,甚至顯得有些咄咄逼人,像是拳擊手一直出拳,想要將對手逼到擂台角落。

  卡爾當然知道,在歷史上,1864年時,德意志邦聯和丹麥的矛盾再也無法調和,最終爆發了戰爭,這就是普魯士統一德意志的開始。

  「參謀長閣下,石荷兩個公國本身並不是目的。」

  老毛奇的眉毛輕輕一挑,沒有繼續打斷他。

  「荷爾施泰因有基爾港。」卡爾繼續說道。

  「基爾港在波羅的海和北海之間,誰控制了它,誰就控制了進入波羅的海的門戶。」

  「而北海的對岸是英國,波羅的海的對岸是俄國。」

  「我相信戰爭是我們的強項,我們的真正實力要遠比外界想像的強大,但是如果我們表現得太過於亮眼,勝利後又過於貪婪,極有可能會導致英俄的敵意。歐洲其他的國家也會對我們警惕」


  「不如和現在德意志邦聯的主導國奧地利合作,讓這場戰爭在名義上由他們主導,讓他們沖在最前面承擔外交上的壓力和戰爭的傷亡,但我們事實上獲利。」

  「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保持勝利後局面的平衡,還可以慢慢地謀劃下一步的計劃。」

  「我們不僅僅能得到兩個公國,還能獲得統一德意志的勢能。」

  老毛奇沉默了片刻。

  他眼睛裡此前一直存在著的審視和試探,正在一點點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確定,還有濃濃的好奇。

  「殿下,請您寬恕我的不敬。」

  一貫雷厲風行的老毛奇,此刻在開口前猶豫了一下,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就身份上而言,有些僭越了。

  「您為什麼在宮廷內外,會有『平庸王子』的名聲呢?」

  對於這個問題,卡爾這兩天一直在想怎麼編答案,但始終不知道怎麼解釋。

  「參謀長閣下,您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有一種鳥,經常三年不飛也不叫。」

  「它積攢力量是為了一飛沖天,一鳴驚人。我一直在為我們的國家而憂慮,所以此前一直都沒有說出自己的思考。」

  沒辦法了,索性直接來個尬的。

  卡爾表情僵硬。

  但他的表情在此刻的老毛奇看來,是嚴肅。

  「殿下的話語還真有深意,我仿佛在聆聽詩句一般,回味無窮。」

  對付像老毛奇這樣思維比較抽象宏觀的「軍事哲學家」一般的人,這些話還意外的好使。

  「另外。」

  老毛奇的話語停了一下。

  「您說的那些關於拿破崙的問題,其實,我有時也在想。」

  「您不必獨自承擔這些。普魯士需要有人想著怎麼贏,但也需要有人想著可能會怎麼輸,以及輸了之後怎麼辦。這也是所有熱愛國家的人的使命。」

  「您知道嗎?昨天在您答辯回答完問題之後,我很懷疑是有人泄露了題目,在提前指點您。」

  「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殿下,我會留意您的。」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但卡爾聽出了分量。

  老毛奇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在普魯士軍隊裡,能被老毛奇「留意」的,沒有一個是庸才。

  「我會將您在答辯中的表現,以及我們今天會談的內容向陛下如實告知。」

  「就這樣吧。我會關注您接下來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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