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當時年少,春衫薄(7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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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暮山下的小鎮,名為河清灣,漁業為生,人丁稀疏,不足千口人。

  近年來卻是富裕起來,還是要感謝容娘子,在鎮上開了間彩衣坊,手藝沒得說,每日都有不少夫人小姐自隔壁幾十萬人口的大城乘車而來。

  日子漸漸長了,容娘子不滿足於賣衣裳,又做起別家生意,相近的胭脂首飾,較遠的美酒樂器。

  容娘子是個強勢的人,事無巨細都要親自過問,時常深夜點燈,敲著算盤珠子對帳本。

  聽說容娘子在樂理之術的造詣極高,皇宮裡的樂師都比不上分毫。

  好端端一介舞琴弄簫,陽春白雪的仙子,竟俯身做起算帳撥珠子的營生,實在令人唏噓。

  這般拼命賺銀子,鎮上人都知道原因。

  養娃唄。

  一間雕欄畫棟,木製雅香的小院隨著夜色,緩緩合上門扉,掛在兩側的燈籠隨風輕搖,照亮門上牌匾。

  聽瀾閣……便是彩衣坊,『聽瀾』,也是容娘子的名。

  容娘子身著風韻成熟的紅裙,腰間系簫,坐在裡屋推算盤,燭火輕搖,一襲黑影出現在窗前,平和嗓音傳來。

  「我來接他們去山上。」

  容娘子頭也不抬,推著算盤珠子,「他們已睡了,明日吧。」

  「今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你已讓他在山下住了五日……他還練不練武了?」

  容娘子黛眉一蹙,抬起臉來……燭火下,是一張十九歲的少女面龐。

  她是這樣的年輕,面上甚至還帶著幾分青澀。

  夏師傅抱著雙臂,靠在窗旁,容娘子瞥著他,冷聲道:

  「他還不到一歲,習什麼武?」

  「每日藥浴,溫養筋骨,於他經脈有益,我們小時候哪有這條件?不能讓他落後別門他派的年輕子弟。」

  夏師傅望著月亮,輕聲回答。

  這話反倒讓容娘子更惱火,「藥浴錢,是你支給老虞頭的?」

  夏師傅沉默……他遠不如容娘子有錢。

  在山上,只有三兩木屋,悽苦簡陋,在山下,容娘子坐擁一棟大宅,頗有家資。

  夏師傅道:「我會還的。」

  「啊我會還的~」容娘子輕蔑模仿一句,

  「夏懷瑾,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聽她的話,過來替你照顧綰兒……

  有綰兒還不夠,你居然又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撿個娃兒,你是清閒了,一天天什麼也不干,什麼事兒都是我的。」

  「我容聽瀾好歹也是琳琅譜上赫赫有名的二十六客,如今竟走上這市儈的商道!」

  容娘子此前並不認識夏懷瑾,只是受好閨蜜所託,替閨蜜養侄女侄兒。

  閨蜜知道,自家哥哥的德性,根本養不好孩子……他連換尿布都不會。

  夏懷瑾神情不變,「既然不願,把他交予我便是……是你自己整天咸吃蘿蔔淡操心,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

  「滾!」

  夏懷瑾不會說話,被容娘子轟走。

  容娘子紅裙下的胸脯起伏了下,平復情緒後,起身來至裡屋。

  屋內燭火早已吹滅,軟榻上,一大一小兩個娃兒縮在一處,大的那個傻傻的,根本吵不醒。

  小的那個……不哭不鬧,也不愛睡覺,總是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周圍。

  仿佛他遇見的一切事,都是新奇的,不可置信的。

  也是,要不怎麼叫『新生』呢?

  容娘子坐在榻側,紅唇輕撇,用嫌棄的表情自言自語。

  「初來此地,我還覺著小娃娃粉雕玉琢,煞是可愛,心頭躍躍欲試養養娃。」

  「誰知養孩子這般折磨,我堂堂花季少女,竟被你們兩隻小貓,困在這窮山惡水。」

  「唉,我今年才十九,還沒闖幾年江湖……等你們長大些,我就撂攤子不干,自行逍遙去。」

  「還好你這小子不哭不鬧,聽說隔壁王嬸嬸那娃,三刻一哭,兩時辰一鬧。」

  容娘子絮絮叨叨,小的那個娃兒盯著她看,嘴唇囁嚅,應該是想說話,可惜只能發出『咿呀咿呀』的叫聲。


  「叫什麼叫?我和夏懷瑾說話,把你吵醒了?」容娘子側目瞥著小號娃娃,舉起拳頭。

  「你要是敢哭,我就揍你。」

  小號娃娃不語,只是默默移開視線。

  「你這麼兒,長大後定鼻孔看人,誰也瞧不起……」

  容娘子順著小號娃娃的視線看去……門窗沒關。

  容娘子一驚,門窗這事兒她給忘了,幾個時辰都沒關,今日甚寒,又是深夜……

  起身合上門窗,摸摸兩個娃兒腦袋。

  大號那個傻是傻了點,身體沒得說,小號這個可就不一樣了。

  果不其然染了風寒,額頭燙的容娘子心頭一跳。

  夜裡,寂靜的聽瀾閣很快熱鬧起來,虞醫仙挎著藥箱過來,還有喝酒喝悶了的『酒仙』與『劍仙』。

  「容聽瀾啊容聽瀾,你還笑話人家夏懷瑾,我看你自個也沒多心細,你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又不識五穀,十指不沾陽春水……」

  酒仙喝醉了,甚有膽魄,「我看你也不是養娃的料,綰兒與不系,還是給我養吧。」

  「你?」劍仙搖頭晃腦,「滾一邊兒涼快去,你想讓兩娃娃泡酒缸子裡長大嗎?還是跟我最好,保管讓他們日後成入列琳琅譜的高手……」

  小號娃娃年歲太小,身體孱弱,不適服藥,只能慢慢調理。

  這是個心細如髮的活計,其餘人很懷疑容聽瀾這笨蛋能不能幹好這事兒,這才有此一言。

  酒仙也確實沒罵錯,容娘子是個除了樂理,武功外,一竅不通的人。

  只是經營聽瀾閣就已筋疲力盡,耗費她全部心力。

  但她可不是個好脾氣,聞言當場紅溫,「給老娘滾!」

  待幾人離去後,容娘子孤身一人坐在軟榻前,小號娃娃雙目緊閉,呼吸急促,風寒甚重,讓他頭暈腦花,苦不堪言。

  容娘子一夜沒睡,將他抱在懷中,素手輕輕拍著他的脊背。

  麼兒麼兒的叫,給他唱歌聽。

  容娘子是蜀地人,麼兒就是家中幼子的稱呼。

  ❀

  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

  梅雨淅淅瀝瀝自屋檐廊角垂落,聽瀾閣後院的梅樹梨花,石桌小亭,各方顏色在雨中更為鮮明透徹。

  「家裡那混世魔王呢?」她提筆在帳本寫寫畫畫,頭也不抬,詢問。

  容娘子褪去青澀,少女含苞待發的粉唇也塗上更成熟的紅胭脂,髮絲盤髻,別著一朵好看的金簪,比起往年,更為熟美風韻。

  只是髮鬢稍顯凌亂,臉色帶著疲憊。

  做生意,委實累人,尤其是她不善此道……到了現在,她心算也只能算一百以內的數。

  好在嘔心瀝血經營的聽瀾閣,生意愈發好了,十里八鄉都有名,乃至不少人遠道而來。

  因此容娘子乾脆又開了家客棧,買買衣裳嘗嘗酒,當場睡下,一條龍服務,也有閒錢買丫鬟了。

  日子漸漸好了起來,足以讓他們過上很是體面的生活。

  她今年二十七,說好了撂攤子不干,也沒能如願……家有魔丸,她怎放心離去?

  再等等吧。

  至少,等那小子十二歲。

  丫鬟衣袖掩嘴,「少東家帶著小姐,尋虞小妹玩去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日後成親,也是一樁美談。」

  「他還小,成什麼親?」

  侍女猶豫了下,道:「少東家說,他今晚不回來吃飯了。」

  「哼。」容娘子放下毛筆,「沒良心的,又在夏懷瑾那裡習武,是也不是?」

  「少東家刻苦,豈不是好事?」

  啪。

  容娘子一拍書桌,斥責道:

  「習武當然沒問題,但他一天天念叨什麼『啊我要為師父報仇』『啊師父你的仇家究竟是誰』……」

  「蠢東西,他以為江湖就是快意恩仇,但大部分人到了江湖,只能成被快意恩仇的那個。」

  丫鬟垂眼不語,只是在心裡嘟囔著『您不也時常說,等少東家長大一點就走』嗎?

  「讓他下山吃飯。」


  容娘子下了命令,後起身去了灶房,很快的,裊裊炊煙在梅雨季升起。

  容娘子做的飯很難吃,但簡單的煮雞蛋,煲粥,熱饅頭,她還是會的,尤其最近幾年,功力見長……倒也能下肚了。

  日落西山,還不見少東家歸來,丫鬟下山,朝她露出茫然的眼神。

  「少東家不在山上。」

  「不在?」

  容娘子提著紅裙,撐起紅傘,走在雨中濕潤的街道,前去尋。

  半個時辰後,她在一處山坳尋得混世魔王。

  八歲的他一身素衣,沾滿了血跡與塵土,一手提劍,一手提著一顆人頭。

  容娘子眯起眼睛,「當捉刀人去了?可有受傷?」

  「容姨!」江不系全然不見往後的平和冷靜,扯出一絲笑,「是這人先尋上我的?」

  「你忘了姨娘能看清一個人說謊與否?」容娘子面無表情。

  江不系拔腿就跑。

  片刻後。

  鎮上居民瞧見容娘子一襲紅裙,滿是泥土,提著江不系的後衣領,紛紛露出幸災樂禍的笑。

  「少東家又被容娘子逮住揍了。」

  「明日又得鼻青臉腫。」

  回至家中,容娘子口中冷聲道:

  「喜歡行俠仗義?好啊,我在北朝也有幾兩碎銀的賞金,你要不砍了我的腦袋?省得我在人間吃苦。」

  江不系的耳朵通紅一片,被罰在堂內長跪反省。

  容娘子轉而去了山上,「夏懷瑾!」

  夏懷瑾正與劍仙,酒仙喝酒,畫仙則與棋仙下棋,好不自在。

  容娘子一腳踹開酒罈,掀翻棋盤,

  「麼兒跑去外面當捉刀人,你們都不管!?」

  「男人提劍江湖,仗義任俠,是好事。」劍仙蹙眉反駁,對他們的品行教育甚是滿意。

  「他是男人?他才八歲!遇見高手,死在外面,你負責?」

  劍仙悻悻縮起脖子。

  棋仙輕聲道:「他偷跑去的。」

  「偷跑?在你們眼皮子底下偷跑!?」

  「我們以為他下山去你那兒吃飯了。」酒仙依舊很勇,「是你的問題,你應該上山接他。」

  後反手被容娘子澆了一臉酒。

  容娘子將在場眾人,全部臭罵一頓,才提著裙擺憤然下山。

  山下,江不系依舊跪在堂內,心底琢磨著那人頭可值十兩銀子!不虧不虧。

  身後傳來腳步聲,虞小妹一襲白色襦裙,站在他身後,雙手負在腰後,探出上半身,歪頭看他,可可愛愛。

  兩人對視。

  虞小妹望著他通紅的耳朵笑,後抱來蒲團,和他一起跪在堂前。

  小妹指尖沾水,在地上寫字『要跪多久呀』。

  「吃飯的時候。」

  「哦……咱們明天去哪兒玩?」

  「山上吧,聽說那兒有大蟲,我想殺一隻,虎骨虎鞭也都是好東西。」

  「你想喝虎鞭酒嗎,醫書上有說如何泡。」

  「……我覺得我不需要。」

  他們跪在一處,在地上寫字交流,不多時,堂外傳來容娘子好聽的嗓音。

  「吃飯了。」

  江不系起身,虞小妹看他,後反應過來不用跪了。

  兩人相視一笑。

  ……

  容娘子病了。

  以她的武藝,不該病的。

  但心力憔悴,便會積勞成疾……她也的確不是一個適合經商的人,要付出成倍的努力。

  鎮上對她的惋惜很對……一介仙子,不該這樣的。

  既不該放下身段,也沒那個能力。

  她靠在榻上,幔帳垂下,白皙面龐帶著一絲不健康的紅暈。

  江不係為她端來藥碗,她坐起身,雙手捧著藥碗,神情憔悴,但強撐著平和,輕聲道:

  「你快睡吧,一點小病罷了。」


  的確是小病,倒不是安慰。

  江不系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想了想,自懷中取出一物,打開給她瞧。

  「金步搖?」容娘子眨眨美目,露出一絲笑容,後又板起臉。

  「哪來的?」

  「殺了幾個惡匪,用他們的賞錢換的。」江不系嘿嘿一笑,「我給容姨戴上。」

  容娘子也沒多說什麼,靜靜側過臉,白皙的脖頸曲線優美,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戴上後,容娘子問:「如何?」

  江不系沒說話……人往往擅長於夸外人,而對親近的人三緘其口。

  難為情。

  但她是江不系這輩子乃至上輩子,見過最漂亮的人。

  容娘子也沒指望從他那兒聽見什麼,自顧自下床取了銅鏡打量,口中則問:

  「花了多少銀子?」

  「三十兩。」

  「他們怎麼不去搶?」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我明晚就去當梁上君子。」

  「記得易容,別被發現。」

  兩人隨意交談著。

  「虞家小妹的親事……你可有意?」容娘子也到了開始操心婚配的年紀……雖然江不系還遠遠沒到。

  「當然……但小妹現在才八歲,會不會太早了?至少得十六吧。」

  江不系與虞家小妹的親事,任何人都不會有異議,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

  包括虞家小妹。

  「問問你是什麼想法罷了。」

  「容姨呢?」

  「什麼?」

  「您不打算成親嗎?今年快三十了吧?」

  「容姨一生不屈居人下,沒有任何男人入我的眼,還有,再敢說我三十歲,你就去堂內跪一夜。」

  江不系很給面子的發出驚嘆之聲,也很高興。

  「容仙子!」

  容姨很受用,於是給了江不系一個腦瓜崩。

  「油嘴滑舌。」

  聊至深夜,容娘子睡下了,江不系沒睡。

  他換水換絹布,照料著容娘子。

  容娘子也沒有客氣……這種事,於他們而言本就是理所應當。

  只有外人才客氣。

  ❀

  「容姨!容姨!」

  容娘子一襲紅裙,站在一間正在施工的新房前,背影窈窕綽約,髮鬢盤起,依舊別著那金步搖。

  聽得自家那混世魔王的嗓音,她回眸望來。

  陽光穿過樹影,細細碎碎落在她的面上。

  當年那個十九歲的青澀少女……如今已經三十六歲了。

  她總說等他大一點,就離開他,再去江湖瀟灑走一遭。

  可總說大一點,再大一點吧,如今那貓兒似的麼兒,已比她還高了……

  年月奪去了她的青澀靈動,活潑可愛,只餘下歷經歲月的成熟穩重。

  這個女人,將姑娘家一輩子最美好的日子,都給了眼前少年。

  少年漸漸長大,總喜歡往外地跑,三天兩頭不歸家。

  於是容娘子冷笑一聲,「江大俠?今兒倒是有空來探望我了?」

  江不系十六歲,腰間挎劍,快步走近,理智不搭這話,同容娘子站在一處,望著正在修繕的新房。

  「繼續住聽瀾閣不好嗎?」

  「呵。」容娘子意義不明笑了一聲,「沒有任何新婚夫婦會喜歡和長輩住在一處。」

  「容姨不一樣。」

  「你如果不說這句話,待會兒我就揍你。」容娘子大為滿意,後語鋒一轉,

  「你成家立業,也該有棟新屋才是,不過容姨也有私心。」

  「什麼?」

  容娘子美目望著新屋,後側目瞧來,朝他露出一抹淡淡的,溫婉的笑。

  「這屋子建在半山腰……容姨在山下,既能望月,也能望你。」


  ……

  夜。

  一場碎雪不期而遇,落在鎮上,雪花攜著清輝,冷冷清清。

  嗆鐺!

  物什砸碎的動靜,驚得聽瀾閣內的丫鬟全都嚇得一顫,瑟瑟發抖。

  容娘子與少東家吵架了。

  「你不許去!」

  屋內,容娘子一掌拍碎木桌,柳眉倒豎,滿目怒火,瞪著江不系。

  江不系面露無奈,卻態度堅決,「我十六了,已不是小孩子……師父的仇,我必須查。」

  「查,你拿什麼查?他夏懷瑾,我容聽瀾,江湖人哪個身上沒仇?現在北朝還有人要我的腦袋,你查得過來嗎!?」

  「怎麼查不過來?師父的仇,我替他報,有人想殺你,那我就殺他!」

  容娘子朝江不系砸了一個酒杯,又是咔嚓一聲,她氣得站起身罵道:

  「夏懷瑾不告訴你,就是因為他知道,仇家勢力太強,他不是對手,他不想你擔這份擔子。」

  「你不聽他的話也就罷了,現在連我的話也不聽!?」

  江不系深呼一口氣,平聲靜氣道:「我就去江湖上闖闖……我練這一身武藝,莫非只為幫鎮上人抓貓尋狗嗎?」

  「你覺得我信嗎?」容娘子坐下,側目看他,眼神冰冷。

  江不系又道:「我絕不衝動,哪怕尋到仇家,也會來尋您……什麼事兒我都和您商量。」

  「我知道他的仇家是誰!你就是和我商量一百次,我也不同意你去!」

  話語落下,兩人陷入長久的沉默。

  俄頃,容娘子的嗓音軟了下來,道:

  「江湖沒什麼好的,你不去,只是後悔,但你去了,就會死……而死人,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

  江不系依舊沉默。

  容娘子輕聲道:「你可知,姨娘所學,乃是一本《十二正經》?」

  江不系頷首,這麼多年過去,雖然容姨不曾談論自己的過去,但江不系耳濡目染,總能了解一二。

  「那本《十二正經》,主修神魄,用道門所言,便是元神,修得大宗師境前,幾乎沒有任何用處。」

  江不系稍顯啞然,據他觀察,這世道還沒玄乎到那份上兒……不過若是《十二正經》,倒也能理解。

  他向來是把《十二正經》當修仙之法看待的。

  容娘子忽的道:

  「姨娘不教你,不是不想,是沒辦法,這本《十二正經》,修習苛刻,需瀕死間,神魂幾欲消散之刻,服下特製丹藥……」

  「姨娘不會那丹藥的煉製之法,也不想讓你體驗瀕死的感覺,那並不好受。」

  此刻明明還在爭論江不系能不能尋仇,她卻先解釋起這個來……唯恐江不系覺得她待他不好?

  江不系有點想笑。

  啪。

  容娘子一拍扶手,似乎在讓他嚴肅點,旋即接著道:

  「此乃姨娘自仇家那裡偷來的……他們坐擁《十二正經》,便是江湖頂尖,而你師父的仇家,遠比什麼江湖頂尖,要可怕的多。」

  江不系再度沉默。

  不言語,那就是沒被說動。

  容娘子冷冽的杏眼,漸漸被一抹水霧蒙上,柔弱難過。

  她轉過頭,起身自裡屋抱出一面古琴,越過江不系,沒什麼情緒道:「隨我來。」

  江不系跟上,兩人運起輕功,一前一後,跨入夜色,身染清輝,來至半山腰。

  後容娘子在江不系錯愕的目光中,雙手抱著古琴,用力往樹上一砸。

  錚錚!咔嚓!

  這陪了她不知多少年歲的琴,驟然開裂……露出藏在內里的一柄劍。

  黑鞘,繡著繁瑣紅紋的劍。

  江不系目露驚訝。

  嗆鐺!

  忽然間,容娘子拔劍出鞘,一抹寒光刺破月光,江不系一驚,腰間劍剎那間同時出鞘,迎上劍尖。

  咔嚓。

  陪伴江不系少年時光的隨身佩劍驟然泛起裂痕,如鏡片般炸裂紛飛。


  江不系連忙後仰,手中劍鞘轉而納入容娘子劍身,向前推送。

  咔咔————

  劍鞘不合適,當即泛起裂痕,卡在中央,月光徐徐落下。

  此劍劍身,刻有二字。

  青冥。

  兩人相距很近,月光攜著細雪自他們面前飄過。

  容娘子俏臉冰冷,眼神極寒,冷聲道:

  「過了我這關,你再談你那什麼勞什子的江湖!」

  話音落下,晚風席捲,樹木歪道呻吟,落葉混在雪中,當空飛舞。

  江不系眼神難過,茫然望著容娘子,仍舊不說話。

  見此,容娘子冰冷的神情再也維持不住,眼眶一紅,竟兀自落下淚。

  「嗚嗚……」

  她在江不系面前,輕聲抽泣起來,纖細肩膀不住顫抖。

  隔天,江不系腰佩青冥,去了江湖。

  ❀

  容娘子死了。

  那是半年後,江不系與虞家小妹成親的夜。

  仇家勢力之強,令人生畏,夏懷瑾與容聽瀾,已算退隱江湖……可他們依舊不放過。

  他們查了十幾年,尋到這裡。

  火勢熊熊,遠暮山,河清灣,一片火海,黑煙蔽日,慘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江不系滿臉是血,橫腰抱著盛裝打扮的容娘子,自火海中走出。

  容娘子在他懷中……心口處倒插一柄劍,衣角帶著火星。

  他沒了氣力,半跪在地,血不住自面上淌下。

  嗓音自牙縫中擠出。

  「南朝皇帝……《小無相功》,就那麼讓你著迷嗎?」

  他忽的心有所感,緩緩抬眼,朝側看去。

  火海赤紅的顏色漸漸模糊,似乎有道纖細,姣美的輪廓。

  他望著輪廓,輪廓也在望著他。

  容娘子並未死去,她所修《十二正經》,練至精深處,可元神出竅……但肉身已死,沒有憑依物。

  依是會死。

  此刻,只是離開塵世前,最後望一眼罷了。

  她身著紅裙,飄在半空,美目望著麼兒。

  江不系殺了許多人,也受了許多傷,他那俊朗的臉,被刀砍傷,傷口直至嘴角。

  容娘子緩緩抬手,素白的手兒撫著江不系的臉。

  她直勾勾望著江不系,那姣美,成熟的臉龐似乎在安慰他,透著淺笑,可柳眉輕輕蹙著,那黑白分明的眼眸,滿是複雜的依依不捨與難以言表的傷感。

  她柳眉輕輕挑了下,後淺淺歪了下臉。

  似乎是在好奇江不系的表情。

  後容娘子的臉,越歪幅度越大,美目漸漸驚疑不定起來。

  等等,他怎麼好像能看見她?

  不對,他的識海也不對,為何……為何如此遼闊?

  似乎,似乎可以容納兩個人誒!

  容娘子全然不知,江不系作為異界來客,神魄之強,這才致使識海廣闊。

  這,這是能憑依的嗎?

  容娘子也不想死,心有猜測,當即消散在空中,嘗試進入江不系的識海。

  這種事,只有同修這本《十二正經》方可做到。

  江不系沒練過,但奈何識海委實太遼闊,容娘子幾番嘗試,順利擠進。

  這便是道家常言的『奪舍』,但《十二正經》還沒牛逼到那種份上,畢竟不是修仙。

  加之容娘子也不可能對自家麼兒不利。

  因此她消耗良多才勉強依存進江不系識海,卻就此沉眠,安神休魂。

  江不系望著火海,察覺輪廓消失,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後忽的頭痛欲裂,隱隱有所覺察,心中微跳。

  結合容娘子的《十二正經》,他心中忽生猜測,只是沒想太多,他便頭痛難耐,昏死過去。

  師父,七仙,師姐,小妹,都還活著,只是容娘子花費巨資為他修建的新房沒了,遠暮山也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容娘子嘔心瀝血,多年經營的聽瀾閣,也沒了。

  今年,江不系十六歲。

  他查了很久,得知仇家名為銜枝台,取『大雁銜枝,生生不息』之意。

  經他打探,銜枝台背後,有南朝皇帝的影子。

  雙方似乎是合作關係,銜枝台要取容娘子的命,南朝皇帝則要《小無相功》。

  他已暗中計劃數年,這才有此雷霆一擊。

  銜枝台勢力紮根北朝,所以江不系先殺了南朝皇帝。

  花了他整整七年……

  ——————

  簡單說一下,容娘子就是『隨身媽媽』的類型,原型是《燕雲十六聲》的寒姨。

  主線除了躲避追殺,尋仇外,也有幫容娘子恢復神魄,重塑肉身這點。

  以及最重要的,和姑娘們羞羞羞。

  最開始本來想寫個賽博朋克2077的V和強尼那種,互相嘴臭,但人設和思思重疊了。

  後來想一想,還是姨娘更好。

  世上只有媽媽好~

  我回憶了下,市面上貌似還沒有『媽媽』類隨身爺爺,雖然隨身爺爺已經爛大街了,但我不是一個有創意的人。

  難得想出一個相對新奇的小點子,心底很高興。

  按理說,這章會出現在卷末最後一章,伴隨著容娘子的復甦,與江不系的傷勢痊癒。

  容娘子那本《十二正經》,也會在下文有所體現,讓『元神出竅』這種情節,顯得不那麼突兀。

  江不系也會莫名其妙自言自語(實際上在嘗試同容姨說話)。

  做好鋪墊後,再拋出本章作為卷末結尾。

  江不系離開惡人谷,也對應此章他沒了家鄉,被迫踏入江湖……兩相照應,作為整本書的開篇。

  塑造一種,雖然江不系已闖蕩江湖多年,但故事才剛剛開始的感覺。

  但出了意外……字數更新太多太多了。

  這周日上架。

  同期才十二萬字上下,還能再吃兩三周的推薦,但我已經十六萬字了。

  一般都是十五萬字上架。

  也可以拖延到二十多萬,但那種情況一般有兩種。

  一種是大神,推薦資源吃到滿,不用擔心字數,悶頭寫就行了。

  一種是撲街,啥成績沒有,硬熬到二十多萬,勉強夠上架資格。

  我既不是大神,也不是撲街,夾在中間,剛好尬住了。

  推薦資源還沒吃滿就悶頭寫,一天嘎嘎七千字左右,如果周日不上架,就得賭一賭二十多萬字時能不能上三江。

  編輯與各方朋友都不推薦,沒必要冒那風險。

  只是人家新書期都寫一個多月,新書榜加各種資源慢慢吃到飽。

  而我新書期才二十天多一點,新書榜的流量還沒吃多少就要上架,肯定不合適。

  但怨不得誰,自己寫得不行罷了,太久沒寫,確實手生了不少。

  後面我把寫法改一改,省略掉一些細節,直入主題。

  如果成績再好一點,這周就該三江上架,不過也還行,拿了個『新書強推』……就是三江旁邊那個。

  所以我是因為馬上就要上架了,才提前把這個藏了十幾萬字的伏筆趕緊拋出來。

  感覺這章寫得還行,應該讓書友姥爺們免費看看。

  若是等上架後,你們還得花錢,那就會有人看不見,我得哭死。

  不過也有好處……不用整天擔心字數了。

  悶頭嘎嘎寫就對了。

  所以怎麼說呢?

  求個追讀!求張月票!

  現在就可以無所顧忌寫了。

  上架後,每天保底6000字,可能兩章,可能合章。

  我爭取一天八千到一萬字,但我碼字很慢,一個小時才1000多字,只能儘量了。

  目前數據很差,就更得嘎嘎寫,讓書友姥爺看得開心。

  至於加更的事,盟主會加一更。

  月票每過『500』,也會加一更。

  白銀盟,黃金盟就不考慮了,太遠了。

  現在有兩位盟主,月票也過了500。

  之前我更新的,肯定不能算。

  所以我是欠三更。

  至於會不會太監切書,書友姥爺大可放心,當初一本首訂300的寶可夢,我都能慢慢寫二百多萬。

  既然開了坑,就要給一直追讀的書友姥爺一個交代。

  就這樣,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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