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銀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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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夜落雪,為蘊梅灣挑染雪白,星點燈火在雪幕迷濛醞釀。

  拓跋府邸,幽靜雅致,單有巡邏軍士甲冑觸碰的輕響。

  「江君,秦三郎?」拓跋漱石坐在書房,烏髮束著玉冠,蓄著裁剪整齊的鬍鬚,身著文袍,翻閱文書,頭也不抬道:

  「單是殺兩個惡匪,還需本官出手?」

  皮膚蒼白,形若男鬼的碎玉衛指揮使,符離昧站在書房對岸,嗓音虛浮,咬字卻凝如鐵石。

  「拓跋庭,宴兩兄弟,死了一位,另一位身負重傷至今昏迷未醒。」

  拓跋漱石這才抬眼,眉梢揚起,眼中透出幾分錯愕。

  「離州匪患,橫陳多年,非常之地行非常之事,本官早便立了規矩,遇事讓俠客營那幫江湖遊俠兒先上,三弟怎麼辦事的?」

  拓跋閥這一代共有五兄弟……老四老五,少年時便死在北朝戰場,拓跋晏,拓跋庭便是老四的遺腹子。

  碎玉衛指揮使低頭不語。

  拓跋漱石怒罵拓跋懸霖,

  「定是他又起了什麼歷練心思……江湖大派,門閥世家,哪方小輩遊走江湖不派高手暗中跟著!?只有他那蠢貨天天嚷嚷著什麼生死間才可破而後立……」

  「立他娘……」拓跋漱石一頓,意識到這也是在罵自己娘,胸膛起伏了下。

  指揮使符離昧這才輕聲道:「庭,宴兄弟並未按三爺所示,此次失利,歸咎於他們自作主張,倉促夜襲。」

  拓跋漱石無語凝噎。

  「江不系,遠比替子侄復仇更重要,屬下暫且告退。」

  符離昧顯然不是個有『情商』的人,報信之後,不待回應便微微拱手,隱於暗處失了蹤跡。

  拓跋漱石長坐太師椅上,雖怒火中燒,卻並未心急……人在哪兒他都不知,如何殺?

  但他總會知道的,勢力到了拓跋閥這般地步,自不缺情報來源,更別提惡人谷中還有內應。

  拓跋漱石並未等太久,暗衛忽的出現在身側,雙手遞上簡訊,拆開一瞧,忽的一笑。

  「蘊梅灣碼頭……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巧合到,拓跋漱石都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被人做了局。

  他對巧合抱有戒心……卻絕不會由此放棄替侄兒復仇的機會。

  目前拓跋府邸中,武功最高者,便是他,而以他的段位武功,只有江不系來此,才配讓他出手。

  但為行萬全,他依舊起身裹起繡著碎玉紋的玄黑披風,自書房牆上取下一柄大槊,大踏步推門走出。

  拓跋漱石偏愛損招,卻並非僅有損招,早年身在南北戰場,有『漱石處,萬甲息聲』的凶名。

  院中落雪,密密麻麻站著一群袖口繡有碎玉紋的黑衣暗衛。

  碎玉衛皆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候在院中,一言不發,拓跋漱石沉默地向前走去,自人群中間穿過,行在院中廊道花庭中。

  他們依舊一言不發,默默跟在拓跋漱石身後。

  「調五百兵甲,包圍碼頭。」

  據信所言,江君與秦三郎皆非凡俗,而尋常兵甲拿江湖高手並沒有辦法。

  畢竟武功到了他們這個地步,早無短板,運起輕功拉扯著打,體力耗盡前,總有一線脫身之機。

  高手對高手,才最為穩妥,這也是拓跋漱石決意親自出手的緣故……不過五百士卒,已足以封鎖江君與秦三郎突圍要道。

  往後便是洶湧離江,無處可逃。

  府內門客供奉,一部分留守府邸以防偷家,另一部分散落城中,監察各處,是防那不知存不存在的,『製造巧合的幕後高手』。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拓跋漱石絕不輕敵,蘊梅灣中的拓跋閥已算傾巢而出,就差調動城內上萬駐軍。

  拓跋漱石一馬當先走出拓跋府邸,幽深長街,大雪紛飛,身後綴著密麻黑衣衛。

  這般陣仗,當即讓蘊梅灣熱鬧起來,夜深人靜,卻依舊自屋內巷口探出不少腦袋,驚疑不定望著長街上的黑衣碎玉衛。

  「城主這架勢,是去殺人啊,都多少年不曾親自出馬了?莫不是江不系來了蘊梅灣?」

  「痴話,若真是江不系,城主怎會如此大張旗鼓,是唯恐江不系聽不得消息遁逃嗎?」


  ❀

  柯氏武館,白綾隨雪舞動。

  江不系撈起一把雪,擦淨劍上血絲,口中輕聲道:「柳二郎死了。」

  雲所思眺望向武館白綾,又看向門戶大開的靈堂,瞧見柳二郎的牌位,沉默幾秒,繼而猜道:

  「俠客營……只是拓跋閥的耗材,若有何險境,拓跋閥都是先讓俠客營替他們淌水,再行取捨。」

  「柳二郎,便是那個耗材之一……只是不知為何逃了出來,拓跋閥殺人滅口,柯館主想順藤摸瓜查下去,所以死了。」

  江不系沒說話。

  雲所思又看向那白布蒙面的女人,輕嘆口氣,「江湖險惡。」

  江不系忽道:「惡人谷為何偏要俠客營中人的腦袋?無利不起早,莫非只因俠客營與他勢不兩立,殺人逞快?」

  雲所思天生聰慧,一點就通,心底微動,「你是說……《長春令》。」

  江不系收劍入鞘,抬腳越過場內屍體,來至靈堂,望著待在原地的女人。

  「可否讓我打開棺蓋驗屍?」他語氣柔和,問。

  雲所思忽笑了下,她喜歡江不系尊重他人的模樣……尤其是這個人很弱小。

  女人臉上纏著白布,看不清表情,只是不斷點頭,江不系開棺驗屍之際,她連滾帶爬跑去演武場,對著雪中屍體又踢又咬。

  棺蓋還未封釘,輕鬆抬起,柯館長死於劍傷,致命傷在心口……可柳二郎體表卻不見傷勢,甚至面色紅潤,宛若常人。

  江不系蹙眉,抬手探入內息,按女人說法,二郎身死不過七日,體內功法痕跡尚未完全散盡。

  江不系輕鬆尋得明顯被外力撐開的三條經脈,一條約莫是武館心法,另外兩條……果真是《鑄筋經》與《長春令》所修經脈。

  江不系暗道果真如此,賀知州不單將在惡人谷尋小白鼠,甚至還將魔爪探到俠客營,這風險可不小……是為了樣本多樣性嗎?

  斟酌間,已無生氣的柳二郎,猝然睜開眼眸。

  砰!

  一聲巨響猝然自靈堂響徹,雲所思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便覺腳步一空,眼前顏色飛速後退,眨眼便在演武場內頓住,漫天落雪。

  側目看去,江不系將她攔腰抱起,眼神凝重目視靈堂,神情驚疑不定,「死而復生?」

  雲所思藏起心底的小害羞,掙脫下來,側目看去。

  女人癱坐在地,怔怔望著靈堂內的身影,嗓音藏不住的驚喜。

  「二郎!」

  柳二郎踏出靈堂,身後白綾紛飛,面色漲紅,七竅流血,眼中並無神采……江不系看出這是氣血滿溢,爆體而亡的前兆。

  柳二郎宛若野獸嘶吼一聲,便要朝距離最近的女人撲殺而去,可不過剛踏出一步,他便周身竅穴驟然暴起血花,後膝蓋一軟,噗通栽倒在地。

  「二郎!?」

  女人連忙爬去,扶起二郎腦袋放在膝上,連忙用衣袖擦著他臉上的血,又落下淚來。

  江不系江湖經驗豐厚,稍一觀察便猜出大概。

  「柳二郎武功低微,短時間學不會兩門內功,定是被人強行灌入,這才是他身死道消的根源。」

  「《鑄筋經》充盈血氣,《長春令》賦予活性生氣,我的內息稍一觸動,當即調動兩門功法,讓他短暫『復活』,實則並無神智,唯有本能。」

  還有句話,他沒說……二郎身死,柯館長定也探過內息檢查死因,卻為何偏偏單對他的《小無相功》起了反應?

  江不系在二郎面前蹲下,再次探去內息……但方才那下,已然耗盡柳二郎體內所有內息真氣,如今再不可能動彈了。

  雲所思瞧見柳二郎身側雪中有一物什,定是女人悲傷過度,不曾搜身換衣便將他放入棺材,方才動作大了些,這才掉落。

  她猜測是有關賀知州的線索,但探手取來,細細一瞧。

  一枚血布包裹的銀鐲子。

  她想,這是二郎贈予女人的定情信物……只是沒來得及贈出去。

  她將鐲子遞給女人。

  女人依是用衣袖擦著二郎臉上的血,眼中再度麻木不仁,行若機械。

  雲所思輕嘆一口氣,將鐲子往女人懷中塞,可半途,一隻手便將鐲子連同雲所思的小手握在掌心。


  雲所思心尖微跳,側目看去,江不系神色平靜望著她。

  他話語依舊平和,並非沒有情緒,只是江湖十年,他已看得太多。

  「這鐲子,我要了。」

  銀鐲子,柳二郎的阿姐有一枚。

  他的萍兒,也該有一枚。

  但柳二郎窮,只能一枚一枚買,先給阿姐,再給萍兒。

  阿姐將第一枚鐲子,作為江不系送家書的酬勞。

  二郎興許呢,是將第二枚鐲子藏的深了些,好叫江不系發現鐲子。

  如此,江不系便又有了酬勞……

  好為他們一家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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