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良宵(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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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

  破落村鎮中,拓跋懸霖忽的咳嗽一聲,透過窗戶眺望夜空,心底琢磨著墨枕辭的信兒何時才到。

  忽的,門外有人狂奔,腳步錯亂,很快的到了近前,聽得嘶喊聲。

  「三叔!三叔!」

  拓跋懸霖蹙眉,夜風颳來,木門大開,他的親侄兒拓跋晏渾身是血,跪在門外,只有一句。

  「弟弟死了。」

  呼呼————

  夜風含雪,卷進屋內。

  拓跋懸霖面無表情,只是輕聲問:「誰殺的?」

  「秦家三郎,秦九淵。」

  拓跋閥身為南朝江湖頂尖勢力,族內子弟自也見多識廣,北魏三姓之一的秦家槍,自然認得。

  拓跋懸霖微微頷首,不動聲色,「下去療傷吧。」

  並未追責兩兄弟無視他的命令一事……為時晚矣。

  話音落下,拓跋晏卻沒動。

  拓跋懸霖垂眼看去,他長跪不起,身下積出一大灘血……竟已然昏死過去。

  有人出現在他身後,攙扶起來,帶去療傷。

  拓跋懸霖坐在椅上,閉目良久。

  他身後的陰影中,再度探出一雙蒼白的手,為他斟茶。

  「大哥坐鎮中軍,是為防北朝南下,我目前同樣脫身不得……」拓跋懸霖忽的道:「二哥何在?」

  「依在蘊梅灣。」

  「傳信。」

  那蒼白的手一頓,後緩緩前探,自陰影中露出黑衣袖口,碎玉紋,長袖……後忽的不見蹤跡。

  ❀

  「水真多。」

  江不系換了身乾淨衣裳,有些睏倦,卻沒床可睡,不免打了聲哈欠。

  軟榻早已布滿花魁花汁兒,兩人自不願沾染,可偏偏船舶隨江逐流,這等環境,最催人眠。

  「打地鋪吧。」江不系提議。

  雲所思以手扶額,面露不願。

  千金小姐,行走江湖都乘馬車,自沒有打地鋪的經歷。

  江不系麻溜鋪著斗篷,摺疊衣物當做枕頭,「過來幫忙。」

  雲所思做出可愛模樣,嗓音甜膩,「我只想睡好大俠鋪的地兒~」

  江不繫纍了一晚,來回奔波最耗體力,沒有答話,鋪好被褥,脫鞋便躺。

  雲所思也有些乏,吹滅燭火便爬上地鋪,平整躺著,倒也沒有矯情。

  只是硬邦邦的,讓她不舒服。

  兩人之間的地鋪,隔著青冥。

  所以江不系可以聞到雲所思身上一股清甜香味。

  很好聞,於是讓人安心酣睡。

  艙室一片昏黑,只有船舶破浪時,富有韻律的輕響。

  嘩啦啦,嘩啦啦~

  半夢半醒間,忽聽雲所思小聲道:

  「江不系。」

  「……」

  「江容與。」

  「……」

  「我想親你。」

  「嗯?」江不系驚醒,當即側過腦袋,方便她親。

  「我渴,你去倒杯水給我喝。」雲所思當做什麼也沒發生,脆生生道。

  「腿斷了?我明日給你做個輪椅。」江不系又閉上眼睛。

  雲所思捏起小拳頭,略顯親昵捶了他一下。

  「你去打水。」

  「幹嘛?」

  「洗腳。」

  「你很閒?」

  「你在外跑了一天……洗腳去。」

  「臭嗎?」江不系又睜眼,他也不是邋裡邋遢的糙漢子。

  「那女人的味太大,本小姐也聞不分明,但你這習慣不好,此刻不便洗澡也就罷了,至少也該洗腳再睡……」

  「你是我娘?」

  「我也想洗……你快去嘛~」雲所思推了推江不系,嗓音輕輕的,又富有風情。


  點火,打兩盆水,洗腳,倒水,吹滅燭火,睡覺。

  片刻後。

  「江容與?」

  「……幹嘛?」

  「睡不著。」

  「沒事,我能睡著,你正好給我護法。」

  「……」

  雲所思又捶了他一下,但看出他累,也便不再言語。

  大小姐江湖經驗不少,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共度一夜,卻實屬人生第一次,心底難免有些小亂。

  但出乎預料,她並沒有那麼牴觸,相反,她暗道還挺有趣。

  共度春宵肯定不算,但在一艘滿是惡人的賊船共度一晚,或許也屬於共度良宵……

  算是不可多得的江湖經歷。

  ❀

  江不系入城,第四日。

  暫且出城,浪跡江湖。

  ……

  江不系是被叮叮咚咚的清脆響聲吵醒的,睜開眼帘,艙室昏黑,分不清天明與夜,鼻尖縈繞著好聞的清甜香味。

  打了聲哈欠,側眼看去,雲所思小臉趴在他疊好的衣物上,半邊臉藏起,半邊臉潔白如玉,毫無燈火的情況下,肌膚似都映著微光。

  輕薄被褥蓋在身上,趴著的緣故,可見腰間與臀兒印出一抹翻山似的動人弧線。

  雲所思總歸是第一次同男人共度一夜,睡得很淺,蟬翼般的睫毛撲閃了下,澄澈美目瞥了江不系一眼,又翻過身去,給他留下一個無限美好的背影。

  「什麼時辰啦?」她輕聲問。

  「不知。」江不系起身穿上鞋襪,伸了個懶腰。

  「打水,我要洗漱……」雲所思依舊躺著,嗓音輕輕,顯然是沒睡夠。

  「我沒帶洗漱用品,船上這般大老粗也不可能有。」

  「本小姐帶了啊……」

  雲所思撐起身子,江不系這才發現她髮鬢解開,烏黑且柔順的髮絲垂在肩上腰後,自有一股好似初為人婦的溫婉感,美得讓人窒息。

  她一手撐著被褥,一手拉來隨身包裹,單手在內里翻找。

  「嗯哼,這是你的。」她遞來豬鬢牙刷,巾帕,胰子等,「都是嶄新的……」

  江不系接過,頓時有一種同老婆外出旅遊,什麼都是老婆收拾,什麼東西都需問老婆要的錯覺。

  「誠惠,一兩銀子,不謝。」

  好吧,雲所思還是那個雲所思。

  「能靠男色付錢嗎?」江不系開了玩笑。

  雲所思很有風情白了他一眼,「本小姐向來記不住男人的臉,眼中自沒有英俊與否,好大俠還是省省吧。」

  點上燭火,打水,洗漱,雲所思又取出乾糧遞給他,香腸火腿,芝麻燒餅,簡單卻美味。

  江不系毒抗高,也有解毒丹,但不代表可以隨便吃這艘船上的食物。

  雲所思連這點也考慮到了,怎麼說呢……心細如髮,適合成親。

  吃罷,雲所思坐在小案的銅鏡前,用貼身攜帶的玉梳梳理長發,身著勁裝,本該是江湖俠女的氣質,卻依舊掩蓋不住她身上那抹貴氣與高雅。

  江不系不免多打量幾眼,後確保聞舟花魁依舊昏迷不醒,這才離開艙室。

  當江不系來至甲板上時,細雪垂天,一輪寒日早已落在東方,遼闊江面波光粼粼,漕幫弟子正在船上敲敲打打,熱火朝天。

  身懷武功的緣故,工作效率很高,昨夜被霹靂丸炸出的豁口早已修補,乃至他們又給船舶換了層偽裝,做了些微調。

  人才啊。

  江不系感慨了下,雙臂向後搭在船舷上,倚靠著吹江風,眺望離江兩岸的風景。

  他享受這種浪跡無終,不知前路的漂泊與悠閒,只是他天生便與麻煩為伴。

  墨墨已來了不羨城,她藏有私心,定會為江不系爭取幾日時間,但南朝餘下追兵顯然不會坐等消息,定有其餘人來了城內。

  六大惡人,不歸林,拓跋閥,天策府,與明里暗裡的其餘勢力……想想江不系便覺頭疼,心頭也便愈顯緊迫。

  甲板上不少人注意到他,卻無人敢來搭話。


  秦九淵提著酒罈,醉醺醺自艙室內走出,瞧見江不系,帶著酒味朝他走來。

  「喝點?」他晃了晃手上的酒罈,後主動往嘴裡灌了口酒,露出笑容,「瞧,沒毒。」

  「大清早就喝酒?」

  「我夫人也常這般教訓我。」

  「別噁心我。」

  秦九淵笑了幾聲,將酒罈擱在船舷上,抱起雙臂同樣倚靠船舷,

  「昨夜你說,要取拓跋閥的腦袋充當投名狀……可是有別層目的?」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

  「無論有沒有……敢朝拓跋閥揮刀,了不起,是個江湖好漢,所以這酒我請你了。」秦九淵正色道。

  一個是向提槍向秦家,一個是揮刀向拓跋閥,他似乎是在江不系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甚是欣賞。

  江不系側目看他,「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秦家三郎卻是不惱,轉而道:

  「甄合歡,是樓主派去殺你的,只因你殺了他在離人館的暗樁,他需為手下人負責。」

  他竟會說出這般話來,江不系站直幾分,這才正視此人幾眼,「你想說什麼?」

  「喝口酒吧。」

  秦九淵嗓音宛若鐵石凝出,一字一頓。

  「或許是今天,興許是明天,又或是什麼時候,我會殺了你。

  你人不錯,所以我無論如何,也該請你喝一口酒才是。」

  江不系露出笑容,「我不會喝的。」

  「怎麼?怕了。」

  「死人的酒,晦氣。」

  秦九淵一怔,忽的一笑,秦家三郎自有傲氣,單是道:

  「我等你來殺我!但你可不能在此之前,死在拓跋閥手中。」

  江不系不置可否,懶得反駁……嘴皮子功夫,他只喜歡用在豐腴多汁的女子身上。

  秦九淵語鋒一轉,「不過,倘若我當真死在你手中,可否請我喝一杯酒?老子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是貪杯。」

  「好。」江不系答應下來,「畢竟江湖人,只會對一類人抱有好脾氣。」

  「誰?」

  「死人。」

  秦九淵哈哈大笑,不再言語,提酒離去。

  江不繫心感自己在惡人谷竟也遇見了位有趣的人。

  ❀

  若要幫丫鬟阿柳送家書,需在蘊梅灣下船,目前江不系是船上惡人王,誰敢不服就揍誰,沿江前行,遇城不停。

  蘊梅灣地處離州北端,相距方寸山不算遠,若非如此,阿柳也不會在山上就被套麻袋,因此一夜一日急行百餘里,午後便抵達目的地。

  船舶靠岸,抬眼望去,大雪紛飛,碼頭人頭攢動,河流千帆匯聚,桅杆如林,隱約可瞧碼頭之側一座宏偉雄城。

  蘊梅灣,離江多方支流交匯之所,乃為離州臨湘關輸送糧草軍械的戰略要地,算是死在江不系手上那位皇帝的遺作……

  那位皇帝在位期間苛捐雜稅,雜七雜八加起來,一丁一年一兩至四兩不等,若交不上,那也好說,服徭役。

  蘊梅灣運河工程綿延數年,累死、病死者,不知凡幾,民怨四起。

  所謂『梅』字,便是血色,但也多虧這運河,蘊梅灣甚是繁華,城中勢力,比之不羨城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地休整。」江不系宛若船長知會船員一聲後,轉頭回了艙室。

  雲所思正坐在小案前嗑瓜子,好奇道:「準備去尋拓跋閥的麻煩?」

  江不系搖頭,「我想先去為宅子裡一位小丫鬟送封家書,翌時再尋拓跋漱石……你同我一併下船。」

  蘊梅灣城主乃是拓跋懸霖的二哥,拓跋漱石,同時也是蘊梅灣的江湖龍頭。

  他的武藝較之大哥聞溪,三弟懸霖低微了些,這同他偏愛玩弄損招有關。

  江不系北上時,拓跋漱石聽聞南麒麟榜一俠義無雙,專設出一記『仙人跳』……藏的很深,即便江不系有所防備,也吃了不少苦頭。

  如果不是他,江不系身上傷勢至少能減兩成。

  雲所思坐直幾分,柳眉輕蹙,看了眼躺在榻上缺水昏迷的聞舟花魁,連連搖頭。


  「不可,我們一走,船上若有人來屋內尋她,問出詳情,你我昨晚布置可便前功盡棄,至於直接殺她,有滅口之嫌,多此一舉……」

  雲所思往指尖套弄絲線,「同昨夜那般不就好啦?你忙你的,我替你掩人耳目。」

  「不可。」江不系語氣堅決,「昨夜我不知拓跋閥會來突襲,這才留你在船,如今既知,就不可能將你置於險地。」

  「前功盡棄又如何?大不了我換個法子圖謀《長春令》便是。」

  你是這樣想的嗎?

  雲所思抿住粉唇,半晌之後才展露一抹春花燦爛的淺笑,瞥了聞舟花魁一眼,吃吃道:

  「那她呢……總得想個辦法才是,能不暴露自然最好。」

  江不系斟酌了下,自懷中取出瓷瓶,掰開花魁嘴巴,往裡倒了幾顆藥丸。

  「那是什麼?」

  「迷魂丹。」江不系示意雲所思為他遞杯水,幫花魁咽下丹藥後,他收起瓷瓶,道:

  「這份藥量,便是有人騎她身上扇幾十個耳刮子也醒不來……」

  他露出笑容,微微昂首,

  「便是有人潛入屋內看到她這副模樣,也只會覺得,

  『哇!那姓江的這般猛,竟把大名鼎鼎的聞舟花魁都弄撅過去了,了不起了不起,我要拜他為師,修習轉輪之術!』」

  「什麼是轉輪之術?」雲所思好奇問。

  江不系低聲解釋一句。

  「你死呀!哪有當著姑娘家說這些的!」雲所思拍了他一下,後又宛若小孩子般天真笑道:

  「我很少來南朝,你此行帶我出去,在江湖上多玩一玩嘛!」

  「江湖有什麼好玩的?」

  「不知道!」雲所思雙手捏起勁裝下擺,好似宮裙,在原地輕快轉了一圈。

  後朝江不系露出開心的笑。

  ❀

  下船前,秦九淵叫住江不系,眯著眼睛問:

  「你做什麼去?」

  一眾惡漢也殺氣騰騰圍上來,明顯是擔心江不系跑路,可話又說回來,若江不系真想跑,他們貌似也攔不住。

  該死的,老大怎麼不多派點人手……

  「有事?」

  江不系戴上斗笠,黑布包裹的青冥劍系在腰後,頭也不回,反問。

  周遭惡漢齊刷刷退了一步。

  秦九淵沒退,只是抱著雙臂問:「你我之間,尚有一諾……你不會逃走吧?」

  江不系斗笠微斜,回首看他。

  「不會,我入夜便歸船。」

  秦九淵露出笑容,「好,我信你,但別死在拓跋漱石手上。」

  周遭惡人又齊刷刷看他,你腦子有病是不是?他去尋拓跋閥豈不美哉?你還提醒他……

  江不系不再言語,踏上船舷,輕躍而下,混入碼頭,不消片刻便在人群中失了蹤跡。

  周遭惡人看看江不系的背影,又看看秦九淵。

  「就這麼把他放走啦?倘若他待會兒就領著一票拓跋府軍將我等一網打盡,咋辦!?」

  「他這樣的人,不屑在這種事上扯謊。」秦九淵搖頭,後踢了身旁惡人一腳,「難得下山,去,給老子買壺好酒。」

  「買?」惡人眨眼,「我等在山下喝酒,什麼時候付過錢?」

  「此次下山,是為殺江君……爾等若惹出什麼亂子,平添麻煩,自行解決。」秦九淵看似和藹,實則威脅。

  誰若敢惹事,打擾了他與江不系的約戰,誰便得掉腦袋。

  周遭惡人當即噓聲,一些花花心思也頓時收起。

  ……

  江不系一襲墨青短打,圍著披風,戴著斗笠,走出碼頭,不消片刻,身旁的青石小巷,便傳來熟悉呼喊。

  「好大俠~」

  側目看去,雲所思撐著一柄紅傘,裹著天青雲紋暗紗披風,靠著青石巷口的牆上,抬手接雪,似笑非笑,側眼看他。

  她髮絲盤起,額前幾縷碎發隨風輕晃,亭亭玉立,如此可人。

  江不系也露出笑容,朝街邊馬行努了努嘴,「柳家莊距此幾十里,租匹好馬吧。」


  「本小姐掏銀子嗎?」雲所思語氣不滿。

  「算我借你的。」

  「會還嗎?」雲所思歪著小臉。

  「江湖人不說還錢,說還人情。」

  「去去去,誰稀得你的人情……」

  ——————

  日常過渡一下,放鬆節奏。

  感覺水可以直接提出來,我存稿多得很,後面還能加快節奏。

  如果是劇情寫得一坨,我還能狡辯幾句,嘴硬嘴硬。

  但寫的水,那算是態度問題,我想狡辯都沒辦法。

  所以我受不了自己寫得東西太水,哪怕是日常也得讓讀者樂呵樂呵,放鬆心情看得愉快。

  但有時候的確不好把握那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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