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戒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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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戒嚴!

  「日本人怕的不是錯——是丟臉。

  「」

  大佐的手指擱在那頁紙上,他又念了一遍。

  然後他翻了一頁。

  第二頁的字比第一頁密些,豎排的鉛字擠在一處,行距緊了,像是排字的人也怕這些字被旁人看見似的,恨不能將它們壓成一團糊了去。

  可偏偏每一個字都清楚得很。

  大佐讀了下去。

  直到第一章的章末他猛地合上了書。

  合得極快的,極不自然的。

  副官一直在旁邊看著。

  他沒問,可他看見了大佐合書那一下「大佐?」

  他沒應,只是把書夾在腋下,兩手重新握住韁繩,將馬勒了一下。

  馬站定了,打了個響鼻。

  街面上的秩序恢復了大半。

  擠不動的散了些,沒散的靠在牆根底下不再往前涌。

  「大佐—」副官又喚了一聲。

  大佐轉過頭來,他的臉沒變,還是那一般的模樣,可唯獨眉心那一小塊皮肉擰了一下。

  只擰了一下,便鬆開了。

  「這書——」他把夾在腋下的《菊與刀》取出來,翻了翻,又合上,「不對。」

  副官沒接話,他在等下文。

  可沒等到下文,反倒是街頭哪裡傳來了馬蹄聲。

  兩匹馬,一前一後的。

  前頭灰色的,騎馬的人穿土黃軍服,肩章比大佐的低一等,帽子卻戴得板正。

  後頭黑色的,騎馬的人更年輕,二十三四的模樣,軍服領子系得死緊,勒出脖子上一道紅印。

  灰馬先到,騎馬的人翻身下來,幾步到大佐馬前,打了個立正。

  「大佐!駐屯所接報,特來協助」」

  大佐點了下頭。

  黑馬上那個年輕的也翻下來了,皮靴在石板上啪啪響著跑過來,他站定,抬臉,嘴一張「哥」

  「工作場合。」

  年輕人的嘴忽的合上了,耳根子紅了一截,腰板反倒挺得更硬。

  「報告大佐!少尉岡崎一郎,奉命支援!」

  灰馬上下來的那個壓了壓帽檐,側頭看了年輕人一眼,嘴角的肉抽了一下,可到底沒笑出來。

  他轉向大佐:「中尉橋川源太,同上。

  ,」

  大佐把書從馬上扔下來。

  扔得格外隨意,書在空中翻了個跟斗,橋川源太伸手接住了。

  「翻開,第一章。

  ,橋川翻開了。

  岡崎一朗湊過去看。

  兩個腦袋擠在一處,蹲在馬肚子下頭的陰影里,一頁一頁地翻著,越翻越慢,到後來翻頁的手指頭頓在紙上,不動了。

  街上還有人走動,巡查卻已經在趕人了:「散了散了。」

  可被趕的人走出幾步,又回頭朝博文館望一眼,像丟了什麼東西在那裡。

  橋川源太站起身來。

  他的臉不太好看。

  「大佐。」壓著嗓子,「這書————」

  「看出來了。」

  岡崎一朗還蹲著,手指按在書頁上某一行字上,嘴唇翕動,反覆地嚼。

  他猛地站起來,合上書,兩手捧著可捧的姿勢不像拿書,倒像是在捧一個不知該往哪擱的物件。

  「這不是小說。」他的嗓子拔高了,「這東西——這是在,」

  「小聲。」

  僅僅一下,岡崎的嘴便閉上了。

  可喉結還在滾,一上一下的,嘴裡的話到底還是咽了下去。

  三個人圍在馬邊上。

  街面上的人看過來,只見三個軍人湊在一處說話倒也沒人在意。

  這世道上,軍人商量公事,與賣納豆的吆喝並無分別。

  「送上去。」大佐說。


  「送哪?」橋川源太問。

  「參謀本部,日向謙之那邊。」大佐說著,頓了頓,又補充道,「原樣送,一字不轉述。讓他自己看。」

  橋川接過書,沒有立刻走。

  他抬頭看了大佐一眼倒像是在用眼神詢問著是否確認。

  可大佐沒回那一眼,他只是轉向副官。

  「封街。」

  副官愣了愣。

  「從這個路口到糧行那個路口,兩頭堵死,人留在原地,不許進不許出,等候指示。」

  副官的手已經擱到腰間哨子上了。

  「持票買了書的那些」」

  「一概不放。」

  「書商「」

  「一概不放。

  那哨子含進嘴裡,又吐出來,伴著最後的疑惑。」

  那外國人呢?

  」

  大佐的手停了停。

  明治三十三年的東京,洋人不少。

  條約改正之後居留地的人散到城中各處,神田一帶尤其多。

  這些人有治外法權的餘蔭有—一雖說改正已過數年,可軍部對洋人的態度到底是客氣的。

  這客氣不因禮貌,只因洋人背後站著公使館,而公使館背後站著軍艦。

  說到底,到底是實力至上的世界。

  「放。」

  哨聲響了,一長兩短。

  街兩頭的步兵從散列收成兩道橫線,槍口朝天,刺刀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著冷色,將這條街從兩端截斷。

  人群又開始慌了起來。

  方才槍聲剛把他們嚇退過一回,這會兒又被堵住可那混亂還沒徹底發酵,便被第二聲哨子蓋了過去。

  步兵沒打人,他們不必打,槍在那裡立著便夠了。

  槍這東西,不必響,只消立著,便已是一句話。

  這句話每一個日本人都聽得懂無須解釋,服從便是。

  街面漸靜。

  人靠牆站著或蹲著,有的抱著書,有的空著手。

  臉上那層熱切褪下去了,換了另一樣東西。

  那東西叫順從。

  那順從是安靜的,安靜得連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響都顯出多餘來。

  人靠著牆根站成一排,有書的抱著書,沒書的空著手,一概低著頭,不動,不言語,不看兵,也不看彼此。

  方才那些擁擠著、叫喊著、拍門板的活人,此刻倒像是紙片剪出來的東西,貼在灰白的牆面上,風一吹便要掉了。

  可這一群紙片人裡頭,有一個不是紙片。

  他站在街對面藥鋪的廊檐底下,與旁人隔了三四步遠。

  好似自身的氣場便就能讓人主動讓出道路一般的。

  這世道上,有幾樣東西天生就能讓人讓路:一是槍,二是錢,三是一張洋人的臉。

  他三樣裡頭占了一樣,可那一樣便足夠了。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瘦,高,肩架子寬,可撐不起那件灰黑色的呢子大氅。

  頭髮是栗色的,稀疏了,貼在額上,被汗弄濕了。

  那分明是一章洋人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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