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寄生蟲(求追讀!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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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治三十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三日後。

  仙台醫學專門學校。

  天陰著,鉛灰色的雲壓在紅磚樓頂上。

  教室內,三十餘個學生端坐著。

  沈既白站在講台後,黑板上用白粉筆畫著一副圖。

  幾條扭曲的線,一頭尖,一頭圓,旁邊標註著「蛔」、「血吸蟲」幾個大字。

  他將粉筆頭擲在木講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今日講寄生蟲。」

  底下傳來翻動書頁的沙沙響動。

  沈既白轉過身,手指敲打著黑板上的圖。

  「人活在世上,要吃飯。吃下去的飯,化作血肉,養活這副身軀。」

  他停頓片刻,視線掃過前排的幾人。

  「可有些東西,自己不幹活,專靠吸別人的血肉活著。」

  芥川龍一坐在第三排,手中的鉛筆停在紙頁上方,筆尖懸著,遲遲未落。

  「血吸蟲,原是從不潔的水裡來的。」沈既白轉回身,兩隻手撐著講桌邊緣。「起初只是極小的一點,鑽破人的腳底板,從皮肉里擠進去,順著血脈,一路往上爬。爬到肚腸里,便安了家。」

  教室內忽的安靜了下來。

  「它們在裡頭吸血,產卵。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豎起一根手指。

  「宿主原是個壯漢,漸漸地,手腳細了,脖頸瘦了,走路打晃了。可肚子卻一天天大起來。」

  「宿主摸著自己高鼓的肚皮,只當是自己吃得胖了,日子過得富足了。」

  底下有幾個學生動了動身子,老舊的木椅發出吱呀的響動。

  沈既白放下手,直視前方。

  「宿主不曉得,那肚子裡裝的不是脂膏,是一肚子的蟲,和蟲排出來的水。」

  「蟲子吸飽了血,還要分泌些毒物。這毒物順著血脈上了頭,鑽進腦子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顱。

  「腦子被毒物浸透了,人便喪了智。蟲子要水,腦子便驅使著宿主往那髒水溝里走;蟲子要傳宗接代,腦子便驅使著宿主去人多的地方,將糞便排得到處都是。」

  「宿主只當是自己在走路,在做事。」

  「其實不過是一具被蟲子操控的皮囊罷了。」

  芥川龍一的鉛筆落了下去。

  筆尖重重戳在紙面上,折斷了,山口清子在後排舉起手。

  「先生。」

  「講。」

  「這蟲既然如此可惡,剖開肚子,將它們盡數取出來,可好?」

  沈既白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將那幾條扭曲的線一把抹去。

  粉筆灰簌簌落下,落在木地板的縫隙里。

  「剖開肚子?人便先死了大半。」

  他將黑板擦扔回粉筆盒內,拍去手上的浮灰。

  「再者,你今日剖了肚子,明日他再去那髒水裡走一遭,蟲子照樣鑽進去。」

  山口清子盲追問著:

  「那當如何?」

  「治標,要用猛藥。打蟲的藥灌下去,讓它們在腸子裡待不住,隨著污物一併排出來。」

  沈既白走到教室門邊,將半開的門推得大開。

  走廊上的風灌進來,吹動前排學生的衣角。

  「治本,要改這世道的水土。」

  他看著外頭的陰天。

  「水髒了,便排乾它;地爛了,便翻新它。讓人有乾淨的去處,有鞋穿,不必赤腳踩在爛泥潭裡。」

  「不將那滋生蟲豸的泥沼徹底剷平,這病,永遠斷不了根。」

  下課的鐘聲恰在此時敲響,噹噹的銅鐘響動在紅磚樓里迴蕩。

  沈既白拿起講桌上的名冊。

  「下課。」

  三十餘個學生齊刷刷站起,彎腰鞠躬。

  「先生辛苦。」

  這四個字喊得齊整,底氣足,比半個月前那般機械的應付,多了些沉甸甸的實心。


  沈既白夾著名冊,走出教室。

  走廊上,學生們三兩成群。

  見他走來,紛紛避讓至兩側,貼著牆根站定,九十度彎腰,他微微點頭,一路走過去。

  窗外的細雨飄進來幾星,打在木地板上。

  池添推著輪椅從對面過來,輪椅的木輪子在木地板上碾出單調的咯吱聲。

  「飛鳥先生。」

  沈既白停步。

  「池添先生。」

  「方才路過你們班,聽見先生講寄生蟲。」

  「隨口講講。」

  池添仰起臉,那張乾癟的臉上沒什麼肉,皮鬆松垮垮地掛著。

  「先生講的蟲子,大得很啊。」

  沈既白拍了拍手上的名冊,將封皮上沾著的一點白粉筆灰拍落。

  「蟲子再大,也是蟲子。怕見光,怕猛藥。」

  池添不再言語,兩手轉動木輪,從沈既白身側擦過,輪椅行出幾步,池添的背影停頓了一下。

  「那藥,苦得很啊。」

  沈既白沒有回頭,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良藥苦口。」

  教員室的門虛掩著。

  沈既白推門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岩田背對著門,正對著窗戶整理標本罐,玻璃罐里泡著些處理過的內臟,在福馬林水裡沉浮。

  矮胖教師在角落裡批改作業,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

  沈既白走到自己的桌前,拉開木椅,坐下。

  他將名冊擱在桌面上,拿起茶杯,提起暖壺,正欲倒水。

  走廊盡頭猛地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砰!」

  一聲悶響。

  有人摔倒了,膝蓋重重磕在木地板上,緊接著是連滾帶爬的響動,手腳並用地擦過地面。

  教員室的門被一股大力撞開。

  木門重重砸在牆壁上,反彈回來,又被一隻胖手死死抵住。

  校長站在門口。

  他頭上的圓頂硬禮帽歪斜著,幾乎掉到耳根,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那件平時總是熨帖的西裝外套,此刻下擺沾著灰土,扣子掙開了一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濁音。

  岩田轉過身,手裡還端著一個標本罐。

  矮胖教師的筆尖停在紙上。

  沈既白端著茶杯,手懸在半空。

  校長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直直指著沈既白的方向。

  那根手指抖得厲害。

  「飛、飛鳥先生……」

  他喘著氣,到是顯得格外的慌張,著急忙慌的咽了口氣之後,連忙對著沈既白說著。

  「東京……」

  他大喘了一口氣。

  「東京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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