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隱雲觀最後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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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陽光從窗紙的破洞裡直直地刺進來,正好打在眼皮上。

  李修命翻了個身,後腦勺抵在枕頭上,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

  窗紙是去年秋天糊的,被風撕開了好幾道口子,又捨不得換新的,就這麼湊合著用。這會兒陽光順著裂縫鑽進來,讓他賴床的念頭破滅。

  他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屋裡的陳設簡單得不像話——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桌上放著一部手機和半截蠟燭,牆角疊著兩套換洗的道袍,其中一套已經洗得泛白。

  床頭的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黃紙,是師父生前畫的鎮宅符,邊角已經微微捲起。

  他掀開被子,踩上那雙鞋底快磨穿的布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噼啪響了幾聲,十九歲的身體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瘦長的影子。

  推開房門,入目是一方不大不小的院子。

  青磚鋪地,白牆灰瓦。

  院子中央是一口壓水井,井旁的水缸里還有半缸井水。

  南牆根下堆著幾捆劈好的柴火,旁邊是柴房,矮矮的一間,門板關不嚴實。西邊挨著院牆的是廚房,煙囪低矮,灶台靠窗。東面三間正屋,中間是廳堂,左右兩間睡房,他住了左邊那間,右邊那間空著。

  院裡最醒目的是北側三清殿,比正屋高出一截,是這院子裡最高也最老的建築。

  一聲哼哼從院子西南角傳來。

  李修命轉頭看過去,一頭黑底白花的小豬正趴在豬圈的木欄邊上,兩隻前蹄搭著橫杆,圓滾滾的腦袋從縫隙里探出來,嘴巴一張一合地哼哼,像是在說——你怎麼才來。

  「急什麼。「李修命走進廚房,端出一盆昨晚預製好的玉米面糊,摻了點井水攪拌,又加入一些食鹽,倒進石槽。

  小豬扎進槽里,吃得呼嚕呼嚕響,粉色尾巴捲成小圈,左右直晃。

  李修命蹲在槽邊,伸手拍了拍它的腦門:「小花,以後可不准拱欄了。我才修好沒幾天。」

  小花沒理他,耳朵扇了兩下,只顧著埋頭進食。

  他站起身,把水缸里剩下的水倒進旁邊的菜地——幾壟青菜長得青翠碧綠。

  菜地邊的鐵網圍欄里還有幾隻母雞在刨土,見他走過來也不躲,反而往前湊了湊,以為又要餵食。

  「沒了。」李修命說,「昨天吃過了,中午再給。」

  母雞們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見他確實沒有掏口袋的意思,便又低頭自顧自地刨起來。

  他走到井邊洗臉漱口,收拾完後走進三清殿。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在清晨安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殿內的光線比院子裡暗得多,塵埃在門縫照進來的光束中緩緩浮動。

  正中央的三清像端坐在供台上,比人還高一截,面容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彩繪也已褪成了灰褐色,只剩下衣袍的輪廓還依稀可辨。

  左側的靈寶天尊缺了一根手指,右側的道德天尊座下的蓮花台也裂了一道縫,被鐵絲緊緊箍著。

  只有正中的原始天尊保存得稍微好些,垂著眼帘,嘴角還留著一絲幾乎看不出痕跡的弧度。

  供桌上擺著一隻銅香爐,裡面還有昨晚燒盡的香灰。旁邊放著一盒火柴和一條細香,是他精打細算買的,能用大半個月。

  李修命劃著名火柴,點上三根香。青煙細弱地升起,繞過三清像的眉眼,緩緩散入殿內昏沉的空氣里。

  他把香插進香爐,退了兩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供桌靠里的一側擺著一張巴掌大的黑白遺照。

  照片上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道士,身材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道袍,站在道觀門口,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皺紋像是被風沙刻出來的。

  李修命直起身,望著那張遺照,開口道:「師父,今日一切如常。」

  他說完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在供桌面前的蒲團上坐下來。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用袖口仔細地擦了擦。

  這部手機他用了好幾年,邊角有點掉漆了,但屏幕貼著保護膜,還套著透明手機殼,被他保護得很好。

  他很少換東西,一是沒錢,二是覺著用得順手,沒必要換。

  他劃開屏幕,點開手機銀行。上面的餘額數字不大,五位數,剛過開頭。


  昨天剛把一批曬乾的草藥送到鎮上的藥店,賣了兩百多塊錢。

  前些天給山下王家村的老太太畫了一張平安符,人家塞了二十。

  上個月給鄰村過世的老人家裡念了三天經,給了三百。

  零零碎碎,攢了小三年。

  他想了想。

  要先買兩袋水泥把西牆的裂縫糊上,再買些瓦片把睡房的屋頂補一補。

  三清殿的樑柱上個月他爬上去看過,撐不了太久。再過兩年,要麼換梁,要麼這間屋子就得塌。

  他退出頁面,點開另一家手機銀行,這是他最近剛辦的卡。上面只有一筆收入——整整十萬塊,備註欄空著。

  那是昨天的事。他從後山挖出來那具東西,賣了十萬。

  他退出軟體,又翻了翻照片。裡面沒有自拍,而是道觀的各個角落——去年正月初一,山下村民給的水果擺滿了供桌;前年夏天,後山的野花開了一大片;師父活著的時候,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身影。

  他盯著那張照片,目光停在上面看了很久。

  師父姓李,道號玄清。

  李修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他打從記事起就在孤兒院,六歲那年,師父將他收養。

  他到現在還記得,當時師父激動地拉住他。「好一副極品根骨,跟我走吧,以後你跟我姓李,名字就叫修命。」

  「你命不好,但命硬。」師父說,「修一修,能好。」

  之後,兩人便在這小小的隱雲觀中相依為命。

  夏天,師父會在井裡浸上西瓜,在院子裡教他鍛鍊身體,吐納運氣。

  冬天,兩人圍著爐子烤紅薯,師父翻著一本泛黃的冊子教他認符籙,他聽得似懂非懂,但覺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很好看。

  後來師父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在他十六歲那年的春天,師父走了。

  師父臨終的時候躺在床上,咳了好久。

  「道觀立了數百年,我們這個分支傳到你這,是第三十六代。」師父聲音很輕,「法不輕傳,道不賤賣。守得住就守,守不住......」

  師父停了一下。李修命以為他要說「就燒了吧。」

  「就到你為止。別讓人糟蹋了。」

  李修命那時候才十六歲,還沒太聽懂「到你為止「是什麼意思。等師父走了,他一個人守著這座空蕩蕩的道觀,才慢慢明白——師父是把選擇權給了他。

  他能守,就繼續守下去。他不想守了,也沒人怪他。法脈斷在他這一代,不丟人。

  但他不想斷。

  他坐在三清殿裡,看著供桌上師父的照片。

  師父一輩子沒有結婚生子,把他收養回來,既把他當徒弟,又把他當兒子。教他認字,教他畫符,教他念經,教他站樁打拳。

  師父把能傳的東西都傳給他了,他不能讓那炷香,在他手裡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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