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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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

  天還沒亮,林衍就起來了。

  他先給牛添了草料。

  草是昨天從城外割的,還帶著露水。

  牛低頭吃草,他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它很老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林衍從不催它。

  看完牛,他回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幾件舊衣裳,一塊火石,半包幹糧,一把柴刀。

  柴刀是他前些天在鐵匠鋪子花二十文錢買的,刀刃已磨得發白。

  他把乾糧用油紙包好,柴刀插在後腰上,出門去接活。

  今天活兒不多。

  他給人送了兩趟貨,一趟是布匹,一趟是藥材。

  主顧都是老熟人,錢給得爽快。

  午時過後,他又替一個老婦挑了擔水,老婦塞給他幾個炊餅,他沒有推辭。

  炊餅是雜糧做的,很硬,但頂餓。

  他將炊餅和乾糧放在一起,又去糧鋪買了三斤米,一塊鹹肉。

  米是碎米,鹹肉是邊角,都很便宜。

  回到家,他把東西歸置好,又在院子裡劈了一堆柴。

  劈完柴,日頭已經偏西。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用了太久的抹布。

  秋天就是這樣,日頭短,天黑得早。

  他在日頭落盡之前套好牛車,檢查了車軸和輪子。

  車軸是新換的,輪子也箍了鐵皮。

  車棚里舖了一層乾草,乾草上又鋪了一張舊褥子。

  他想了想,把那塊補丁摞補丁的毯子也放了進去。

  然後他趕著牛車,吱吱呀呀地出了門。

  城門還沒關。

  守城的兵丁認得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連盤問都省了。

  ……

  與此同時,城內最有名的一家青樓中,燈火正濃。

  頂層。

  這裡沒有客人,只有幾個人圍坐在一張紫檀圓桌旁。

  桌上擺著酒,酒是二十年陳的竹葉青,卻沒人動過一筷子。

  因為今天他們不是來尋歡的,是來談事的。

  坐在上首的是個穿藏青長袍的老人,鬚髮已白,手指卻白嫩得像女人。

  他姓趙,城裡最大的幾家鋪子都姓趙。

  他慢慢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聽著旁人說話。

  「衙門那邊,王大人已經收了銀子。師爺也打點過了,只要不鬧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說話的是個瘦高中年人,下巴尖得能戳人。

  「劉家那些下人,該收買的都收買了。」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接口道,「現在只差動手。一個寡婦,一個吃奶的娃兒,還能翻出天去?」

  他嘿嘿笑了兩聲,笑聲在空曠的樓里迴蕩,像夜貓子叫。

  上首的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呷了口酒。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他享受地眯起眼睛。

  「婦道人家不足為慮,但她終究是沈家的女兒,事情要做得乾淨,不能留把柄。」

  「您放心,等三五日,她就算想走也...」

  話沒說完,門外忽然進來一個黑衣人,快步走到老人身旁,俯身低語了幾句。

  老人手裡的酒杯頓住了。

  片刻後,他放下酒杯,忽然笑了起來。

  「雀兒要飛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愉悅,「還找了個趕車的窮小子護送。」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晃。

  「動手罷,就今晚。」

  ——

  子時。

  月亮隱在雲後,時現時沒。

  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像一隻佝僂的鬼爪。

  林衍靠在車轅上,閉著眼,呼吸均勻。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睜開眼。

  月光恰好在這時探出雲層。

  他看見兩個人影從城的方向蹣跚行來。

  是劉夫人和她的丫鬟。

  劉夫人穿一身墨色布裙,頭上兜著風帽,懷裡抱著襁褓。

  丫鬟背著一個大包袱,走得氣喘吁吁。

  她們在車前站定。

  劉夫人抬起頭,月光落在她臉上,白的有些異樣。

  她懷中的嬰兒睡得正沉,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林公子。」

  「上車。」

  林衍沒有寒暄。

  劉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抱著孩子坐上牛車。

  丫鬟也跟了上去,縮在角落裡,把包袱抱在胸前,不知在想什麼。

  牛車開始走。

  軲轆碾壓著砂石,發出單調而刺耳的聲響。

  夜風吹得人身上發冷。

  劉夫人靠著車壁,一隻手摟著兒子,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攥著衣角。

  她的目光望向車外漆黑的荒野,久久沒有動。

  林衍坐在車前,手裡松松握著韁繩,背脊挺直如槍。

  他不說話,劉夫人也不說話。

  只有牛蹄聲,一聲一聲,敲在沉默的夜裡。

  就這麼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面的道旁忽然亮起火光。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燃起來,照得路面纖毫畢現。

  十幾條人影從黑暗裡走出來,攔住去路。

  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一件灰布短打,腰間掛著一柄寬背薄刃的刀。

  他的臉在火光里顯得又黑又紅,一雙眼睛卻透著狼一樣的凶光。

  牛車停住了。

  劉夫人看見那人的臉,整個人像被人抽去了骨頭,軟軟地靠在了車壁上。

  「趙天彪...」

  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絕望。

  飛虎幫的幫主。

  城裡數一數二的好手。

  他那柄刀,據說重十二斤,一刀劈下去,能把奔馬斬成兩截。

  劉夫人認得他,因為他本就是趙家的人。

  她的消息,終究還是走漏了。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丫鬟。

  丫鬟臉色慘白,避開她的目光,身子縮成一團,抖得比她還厲害。

  劉夫人閉上眼睛,不再看了。

  趙天彪並不急著動手。

  他的目光越過牛車,落在林衍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個林衍?」

  他頓了頓,收起笑容,「這件事本就與你無干,把人留下,你走,我不殺你。」

  夜風驟然停了。

  火把的光不再搖晃,遠處有隻夜鳥啼了一聲,又遠遠飛走。

  林衍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慢慢開口:「拿錢辦事。」

  他的神情跟語氣都十分平靜,像是完全沒意識到危險即將降臨。

  「我收了錢,就得把人送到。」

  「你不怕死?」

  「我不會死。」

  林衍看著那把大刀:「這東西殺不死我。」

  趙天彪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仰頭大笑。

  笑聲在野地里傳出很遠,驚得林中宿鳥撲簌簌飛起。

  笑聲未歇,他猛地拔刀。

  刀身在火光中泛出一片妖異的血紅。

  「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上!」

  十幾個漢子拔出兵器,朝牛車圍過來。

  他們的腳步很穩,眼中都有凶光。

  這些人不是錢萬通手下的街頭潑皮,而是真正殺過人、舔過血的亡命徒。

  林衍從車上躍下,柴刀已持在手中。

  柴刀的刃在月光下閃著淡淡的寒芒,和對面那些雪亮的長刀短劍比起來,它像個笑話。

  但林衍沒有笑。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就很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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