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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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車很舊。

  舊得像是隨時會散架。

  但林衍知道它不會散。

  這輛車是原身父母留下的唯一值錢的東西,也是他在這座城裡活下來的唯一依仗。

  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第三天了。

  三天時間,足夠他融合原主的記憶,也足夠他明白一件事——這世道,不太平。

  不太平的意思是,弱者的命,往往不由自己說了算。

  原主的記憶中就有過那樣的畫面。

  一個灰衣人在長街盡頭拔刀,刀光閃過之後,對面三個人便齊齊倒下,血還沒來得及流出來,人已經斷了氣。

  林衍曾經蠢蠢欲動。

  誰不想成為那個拔刀的人呢?誰不想讓自己的命,由自己說了算?

  但他終究沒有動。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一個連飯都只能勉強吃飽的窮小子,若貿然去闖那個刀光劍影的江湖,下場恐怕比那三個倒下的人好不了多少。

  所以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套上牛車,去城門口的集市等活兒。

  送人,送貨,什麼都送。

  只要給錢。

  這日黃昏,有人敲響了他家的破木門。

  門外的女人穿著一身素色布裙,頭上挽著個簡單的髻,沒有釵環。

  她牽著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女孩的臉黃黃的,瘦得讓人心疼。

  林衍認得她。

  附近爛賭鬼王大有的媳婦兒。

  那傢伙欠一屁股債跑了,留下這女人帶著女兒,經常被債主騷擾不說,還要去做工養活自己跟女兒。

  「林兄弟。」

  女人開口,聲音很低,像是怕被旁人聽了去,「我想求你一件事。」

  林衍沒有立刻回答。

  他已經猜到是什麼事了。

  城裡的風言風語傳得很快。

  有人說王家媳婦在城裡待不下去了,要回娘家。

  也有人說是她娘家那邊來了信,讓她回去。

  還有人說是債主找上了門,要拿她抵債。

  不管是哪種說都差不多。

  她要走了。

  女人見他沉默,眼裡的光便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垂下眼帘,輕輕拉了拉女兒的手。

  「走吧,妞妞。」

  小女孩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林衍一眼。

  那眼神很乾淨。

  乾淨得讓林衍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忽然多了一些東西。

  【護衛系統已激活】

  【檢測到可觸發任務——】

  【任務目標:將目標人物(李秀娘,一星)安全護送至指定地點(青石鎮李家村)。】

  【任務獎勵:滿級金鐘罩。】

  林衍愣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已經轉身準備離開的女人。

  「等等。」

  女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我送。」

  ......

  牛車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天還沒全黑,西邊的雲燒成一片渾濁的橘紅色。

  路很長。

  據女人說,她娘家在青石鎮,出了城往南走,大約要一日的路程。

  若走得快些,明兒晌午就能到。

  林衍坐在車前,手裡鬆鬆地握著韁繩。

  牛走得很慢,他也不催。

  反正催也沒用,這頭老牛的脾氣比他還倔。

  女人坐在車棚里,摟著女兒。

  她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個舊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些什麼。

  妞妞在她懷裡睡著了,呼吸輕輕的,像一隻蜷縮起來的瘦貓。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不說話不是因為不想說,而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衍只是個車夫,把客人送到地方就算完事。

  至於客人為什麼要走,去了之後會怎樣,那不是他該問的。

  況且,他本來也不是個話多的人。

  女人大抵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低著頭,一隻手摟著女兒,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包袱的系帶。

  後來是林衍先開的口。

  「夜裡涼,車上有塊舊毯子,你給妞妞蓋上。」

  女人怔了一下,低聲道了句謝,伸手在車棚角落裡摸到那塊毯子,抖開來,輕輕蓋在女兒身上。

  毯子很舊,補丁摞著補丁,但洗得很乾淨。

  「林兄弟。」

  女人忽然說。

  「嗯?」

  「你是個好人。」

  林衍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送人收錢,天經地義。跟好不好沒關係。」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旁的人...都不敢送的。」

  林衍當然知道她說的旁的人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在城裡不是秘密。

  對方債主手底下養著一幫閒漢,平日裡在街上橫著走。

  誰敢幫忙,就是跟他們過不去。

  那些平日裡趕車拉腳的漢子們,寧願一天不開張,也不肯接她的活兒。

  怕惹麻煩。

  但林衍不同,滿級的金鐘罩足以讓他應付這座小城裡的一切麻煩。

  「你娘家那邊...」

  林衍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有些準備麼?」

  女人輕輕搖了搖頭。

  「沒什麼準備不準備的,倒是有句話。」

  「什麼話?」

  「知道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林衍不再問了。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白。

  一個女人,被丈夫拋棄,獨自帶著孩子苦苦支撐到現在,實在撐不下去了,托人給娘家捎信,說自己想回去。

  娘家的回信,只有三個字——知道了。

  這算什麼呢?

  算是答應了?還是只是表示信收到了?

  不管是哪種,都算不上好。

  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其實我也沒想太多,只要有個棲身之所就行。」

  她低頭看著女兒,眼睛裡滿是柔光。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我還可以幹活,能漿洗衣裳,能縫縫補補,總不至於餓死妞妞。等妞妞再大些...」

  她沒有說下去。

  林衍也沒有追問。

  牛車繼續往前走。

  夜漸漸深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半張臉,把路照得慘白慘白的。

  女人靠在車棚的木框上,也睡著了。

  林衍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的眉眼並不算多麼精緻,但勝在乾淨,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素玉。

  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

  那件素色布裙雖然寬大,卻掩不住底下的曲線。

  林衍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

  不是因為不好看。

  而是因為太好看。

  好看的事物,往往也最危險。

  這一點,他前世就明白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在一處溪邊停下來歇腳。

  林衍把牛牽到溪邊喝水,女人則抱著女兒下了車,在溪邊洗了把臉。

  晨光從東邊的山頭漫過來,薄薄地鋪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妞妞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蹲在溪邊撿小石子玩兒,咯咯地笑。

  女人看著女兒,臉上也有了些笑意。

  她彎腰去幫女兒洗手,衣襟微微敞開一道縫。

  林衍正巧回過頭來,目光一觸即收,轉身去整理車上的繩索。

  「林兄弟。」

  「嗯?」

  「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沒了。」

  女人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些歉意:「對不住,我不知道……」

  「沒什麼對不住的。」

  林衍打斷她,語氣平靜,「生老病死,都是尋常事。」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你一個人過日子,可辛苦?」

  「習慣了。」

  林衍沒有說謊。

  前世他就是一個習慣了獨來獨往的人,到了這裡,倒也沒什麼不適應。

  父母雙亡對他而言更像是省去了許多麻煩。

  當然,這些話他不能說出口。

  「你呢?」

  他反問道:「你娘家那邊,有什麼人?」

  「爹前年走了。娘還在,身子不大好。哥哥在鎮上開了間雜貨鋪,嫂子...」

  她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

  「嫂子人其實不壞。」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但林衍聽得懂。

  不壞的意思往往是,嫂子確實不算壞人,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不壞就夠了的。

  他不再問了。

  牛喝足了水,打了個響鼻。

  林衍拍拍它的腦袋,重新套上車。

  「走吧,還有半日路。」

  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青石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頭通到西頭,街面上鋪著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溜光水滑。

  兩邊是些鋪面,賣布的、打鐵的、賣雜貨的,零零散散地開著。

  太陽漸漸西斜,把人和牛的影子拉得老長。

  路旁的樹影也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被人用墨潑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這時,系統提示也跟著響起。

  【任務完成。】

  【獎勵發放中——】

  【滿級金鐘罩】

  林衍感覺到身體裡湧起一股熱流。

  這熱流從他的丹田升起,沿著經脈四散開來,像是燒紅的鐵水澆築進每一個關節每一塊骨骼。

  他聽見自己的身體在發出輕微的聲響,那是骨節被淬鍊的聲音,是筋脈被重塑的聲音。

  短短几個呼吸的工夫,熱流消散了。

  但林衍知道,自己已經完全不同。

  皮膚還是原來的皮膚,卻比原來的堅韌了百倍。

  肌肉中也蘊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

  他握了握拳頭,感覺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踏實感,仿佛這一刻他才真正擁有了這副身體。

  「到了。」

  女人下了車,把妞妞抱在懷裡,回頭看著林衍。

  她從包袱里摸出一小串銅錢,遞過來。

  「林兄弟,這是說好的車錢。」

  林衍接過錢,在手裡掂了掂。

  不多不少,剛好是之前說好的數目。

  「多謝。」

  「該我謝你才是。」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晃眼。

  她的唇色很淡,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微微上揚,露出一小截貝齒。

  林衍移開目光,把錢收進懷裡。

  「保重。」

  「你也是。」

  女人轉身,抱著女兒朝那扇虛掩的院門走去。

  林衍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則在想著所謂任務的觸發機制。


  穿越這幾天他也送過不少人,但都沒有像這次一樣出現系統提示。

  難道必須是女人才行?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七八個漢子從巷子裡湧出來。

  為首的是個黑臉壯漢,敞著懷,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腰間別著把短刀。

  他身後的幾個人,有的拎著棍棒,有的空著手,但無一例外,臉上都帶有恃無恐的表情。

  他們直接攔在了女人的面前。

  女人猛地停住腳步,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妞妞嚇得把臉埋進她懷裡,小小的身子瑟瑟發抖。

  黑臉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小娘子,你可叫我們好等。」

  女人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想幹什麼?」

  黑臉漢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轉頭跟身後的兄弟們交換了個眼神,才慢悠悠地回過頭來,「你男人欠了我們賭坊三十二兩銀子,利滾利,如今是八十五兩。他說跑就跑了,這筆帳,總得有人還吧?」

  「我...我一定會還,你們給我點時間。」

  「呵,時間?」

  黑臉漢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格外久,「如果人人都跟你一樣,那我們喝西北風啊?

  不過你也別急,咱東家說了,你男人欠的帳,你要是肯替他做個三年五年的活兒,也算抵了。」

  他說的活兒是什麼,在場的人都懂。

  女人後退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哭腔:「不,我一定會還錢的,懇請諸位官人寬容一二。」

  「寬容?」

  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從旁邊竄出來,嬉皮笑臉地湊近她:「若是不寬容,在你男人跑的時候,咱們就把你抓去了!」

  女人死死抱著女兒,低著頭一聲不吭。

  黑臉漢子笑了起來:「怎麼樣?想清楚了沒有?」

  片刻後。

  女人慢慢地把女兒放在了地上,讓她站到一邊。

  然後抬起頭,看著黑臉漢子。

  「我跟你們走。」

  她的臉上忽然平靜下來,眼神中帶著絕望。

  「這些事跟我女兒無關,你們放過她!」

  黑臉漢子挑了挑眉,正要說什麼——

  一隻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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