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驥伏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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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堂書房的門在嚴世蕃身後合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嚴嵩獨自坐在太師椅上,燭火在他布滿老年斑的臉上跳動,將那道道溝壑照得明暗不定。他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喚人進來續茶,就那麼靜靜地坐著,腦海之中,思緒翻騰。

  八十二年的人生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

  嚴嵩,字惟中,號介溪,江西分宜人。

  弘治十八年進士,二甲第二名,那年,他二十五歲。

  從南京國子監的默默耕耘,到禮部尚書的運籌帷幄,從大禮議收尾階段恰到好處的站隊,到一手青詞寫得天花亂墜……

  他嚴惟中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祖宗蔭庇,不是同年相助,而是一步一個腳印,踩著無數人的屍骨爬上來的。

  楊廷和、夏言……

  這些人,哪個不比他聰明?哪個不比他更有根基?

  可他們都倒下了。

  而他嚴嵩,還活著。

  不但活著,還活成了首輔,活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活成了朝堂上所有人都得仰視的存在。

  可是然後呢?

  他老了。

  八十歲。

  眼花耳聾,腿腳不便,腰背僵直,每天起床都要人扶,上台階都要人架,連坐著處理政務都撐不了一個時辰。更可怕的是,腦子也不如從前靈光了,一份普通的奏疏要反覆看好幾遍才能看懂,批語也寫得越來越短,越來越含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已經快要撐不起這個首輔的位子了。

  而那個徐階……

  想到這個名字,嚴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比他年輕二十多歲,同樣的隱忍,同樣的迎合,同樣的狠辣。

  他看徐階,就像是照鏡子,看著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甚至連那些小心思、小動作,都透著一種莫名熟悉的親切感。

  他知道徐階在想什麼,也知道徐階在謀劃什麼。

  他都知道。

  只是,他已經力不從心了。

  他所謀的,不過是一個全身而退,保住家族,保住這些年攢下的那點家底,至於其他的……隨他去吧,愛誰誰。

  他已經快要認輸了。

  「誰能想到啊……」

  嚴嵩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嘆息。

  誰能想到,陛下竟然成了!

  嚴嵩的嘴角微微上揚,無聲地笑了。

  說到底,陛下看中的還是他的能力啊!

  做官的能力,迎合的能力,揣摩聖意的能力,幫陛下解決問題的能力。

  以前他老了,不能幫陛下解決問題了,所以陛下開始為以後謀劃了,開始培養徐階,開始考慮後路。

  現在呢?

  一枚丹藥下去,他的身體狀態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他是什麼狀態?

  那是嘉靖二十一年,他剛剛入閣,正值壯年,精力充沛,手段凌厲,連夏言都被他逼得步步後退。

  而比起二十年前,他還多了二十年的經驗、二十年的城府、二十年對人心的洞察。

  這才是陛下現在最需要的。

  至於徐階……

  嚴嵩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徐階現在做的,都是他當年做過的,徐階現在想做的,也都是他當年想做的。

  那些隱忍、那些等待、那些在暗處結網的手段……

  當年他也是這樣對付自己的老師夏言的!

  「可惜了……」

  他是嚴嵩,不是夏言。

  夏言敗在他手裡,是因為夏言太直、太剛、太把自己當回事。

  而他嚴嵩,從來都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徐階想要複製他的路?

  做夢!

  ※※※

  玉熙宮。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嘉靖盤膝坐在蒲團上,結束了今日的修煉,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裹著三月料峭的寒意灌進來,他卻渾然不覺,目光落在遠方那片沉入夢鄉的京城上,想著今天殿上的那一局。

  「不愧是老嚴嵩啊……」

  嘉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

  今天嚴嵩在殿上的手段,說不上有多麼高明精妙,但時機的把握卻精準到了極致。

  幾句話間,便達到了目的,還堵住了徐階等人的嘴,讓他們有苦說不出。

  這才是他想像中的那個嚴嵩。

  不是近些年那個老邁昏聵、遇事只會和稀泥的嚴閣老,而是二十年前那個野心勃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嚴學士,那個懂得揣摩聖意、並願意毫無底線去迎合的「奸相」。

  這才是他願意給嚴嵩機會的原因。

  不是因為嚴嵩忠心,更不是因為嚴嵩可愛……

  而是因為嚴嵩好用。

  朝堂上不缺清官,不缺貪官,不缺能吏,不缺庸才,但缺一個能幫他把所有髒活累活都幹了、還能幹得漂漂亮亮的人。

  這個人,以前是嚴嵩。

  後來嚴嵩老了,干不動了,他只能自己下場。

  現在嚴嵩又行了,那當然要繼續用。

  用順手了嘛。

  今天的這一局,最重要的不是把高岱踢出景王府,也不是讓嚴世蕃去當什麼勞什子長史。

  而是讓徐階等人相信,嚴黨已經完全押注到了景王身上。

  徐階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

  你什麼都不做,他能想出一百種可能,你給了他一丁點線索,他就能順著這根線頭織出一整張網。

  今天殿上這一出「嚴嵩彈劾親兒子、親兒子轉身去當王府長史」的戲碼,在徐階眼裡,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職位調動。

  他會想嚴嵩為什麼要把兒子從內閣踢出去?為什麼這麼急著把嚴世蕃送到景王府?嚴黨和景王是不是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或者說,嚴黨得到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信息,所以才押了重注!

  越想越多,越多越深,越深越覺得自己猜對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會開始行動。

  他會盯著嚴世蕃的一舉一動,咬著嚴世蕃不放,藉機把火燒到景王身上。

  在他看來,這是打擊嚴黨、阻止景王奪嫡的最好機會。

  可問題是……

  這一局,可不是奪嫡啊!

  所謂的「奪嫡」,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誘餌。

  嚴世蕃是誘餌。

  景王也是誘餌。

  甚至嚴嵩,在某些意義上,也是誘餌。

  他們的作用不是贏,因為根本就不會贏啊!

  嘉靖收回目光,轉身走回蒲團前,卻沒有坐下,而是在殿中緩緩踱步。

  從明天開始,朝堂上就要亂了,亂點好啊!

  亂了,自己才有機可乘,亂了,他們的思想才會波動劇烈,才會讓自己的一身所學有機可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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