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寶刀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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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嚴嵩,劾工部侍郎嚴世蕃僭越之罪!」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玉熙宮正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介特麼要鬧哪樣呢?

  高拱僵在原地,嘴巴微張,還保持著方才要反駁嚴世蕃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不知為什麼,他竟然有了一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其他人也是一樣,不管是內閣的還是司禮監的,不管你是老狐狸還是老人妖,全特麼都被嚴嵩這一句話給硬控住了。

  幾乎每一個人都面色錯愕,目光忍不住的在父子兩人的身上遊走……

  除了徐階……

  不知為什麼,聽到嚴嵩的這句話,他的心莫名的跳了一下,目中精芒一閃,隱現洶湧。

  反應最激烈的自然是嚴世蕃了。

  此刻,他的面色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縮,臉色從方才的紅潤變得慘白,又從慘白變得鐵青,像是有人在他臉上調色。嘴唇哆嗦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喉嚨深處發出一個含混的、幾乎變了調的音節——

  「爹……?」

  這一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

  那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帶著委屈,甚至帶著一絲……被背叛的悲愴。

  就像是一個在街頭打架打贏了的孩子,回頭卻發現自己的父親站在對面,正拿著棍子要打自己。

  嚴嵩的身體猛地一震,他轉過身來,面向嚴世蕃,渾濁的老眼中迸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厲光。

  「住口!」

  這一聲喝斥,蒼老沙啞,卻如同金石交擊,擲地有聲。

  那雙總是半閉著的眼睛大睜著,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在嚴世蕃的臉上。

  「這裡沒有你爹!御前奏對,君臣之分,尊卑之禮,你都忘了嗎?在這裡只有陛下,只有君臣,沒有什麼父子!」

  嚴世蕃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被嚴嵩那凌厲的目光壓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退下!」嚴嵩厲聲道。

  嚴世蕃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踉蹌著退後了兩步,站定之後,面色已是青白交加,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嚴嵩這才轉過身來,重新面向御座。

  他撩起衣袍的下擺,雙膝跪倒,動作雖然遲緩,卻格外鄭重。

  「陛下,今日玉熙宮議事,是閣臣與相關部堂商議御史鄭洛彈劾景王府長史高岱一事。陛下憐憫臣年紀老邁體衰,耳目不聰,特許犬子嚴世蕃隨侍左右照應,兼為轉述老臣之言,僅此而已。此乃陛下對老臣的體恤,非為授嚴世蕃以議政之權。」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因為年邁而顯得有些氣促,可每一個字都說的極清楚,眾人聽的明明白白,「可嚴世蕃今日在殿中,未經陛下允准,未與老臣商議,擅自開口,竟與內閣閣臣爭論政務,言辭激烈,實在是狂悖無禮至極,臣請陛下治嚴世蕃僭越之罪,以正朝綱,以肅朝儀!」

  一旁的嚴世蕃面色漲成了紫黑色,不是被氣的,也不是被委屈的,而是感覺自己被侮辱了,這是一種被羞辱到極致的感覺。

  高拱微微張了張嘴,本來一肚子想說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來,他也感覺到被羞辱了,卻又不知道氣該往哪裡出。

  嚴嵩的意思簡單的很,今天是內閣和相關的部堂,確切的說是禮部,就是閣臣與禮部尚書們議事,嚴世蕃一個工部侍郎根本就沒資格開口,上不了桌,就是一個在自己身邊伺候的角色……

  這話初聽到是很爽,可是細想想,自己呢?

  自己剛剛可是和一個沒有資格開口的伺候角色吵的不可開交啊!

  那我成什麼了?

  你特麼老糊塗了吧?

  以前嚴世蕃在這殿中不也一樣嗎?把自己當成首輔,吵的比今天還凶呢,你怎麼不說?怎麼今天就跑出來彈劾了?

  嘉靖靠在御座上,手裡摩挲著那根鎏金的銅磬杵,杵頭的蓮花紋樣在他指尖緩緩轉動,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金光。

  他的目光在嚴嵩和嚴世蕃之間來回遊移,當他看到嚴世蕃站在那裡,一臉茫然和委屈,眼眶中的紅終於化成了一滴不爭氣的淚水,順著臉頰滑了下來,連帶著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從肩上脫落……

  嘉靖嘴角終於翹了一下,道,「有點道理,你的彈劾,朕准了,嚴世蕃,你殿前失儀,罰你半年俸祿,降兩級候用,你可服氣?」


  嚴世蕃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要說什麼,卻聽到嚴嵩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還不謝恩?」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嚴世蕃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撩袍跪下。

  「臣……謝陛下恩典。」

  「行了,扶你爹起來吧。」

  嘉靖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多糾纏,銅磬杵杵尖點了點案上的彈章,望向吳山,「吳愛卿,你是禮部尚書,這本彈章,你怎麼看?」

  「臣以為,鄭洛純屬誣陷。」吳山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他的話不多,但是語氣十分堅決。

  嘉靖笑了笑,目光在徐階等人身上掃了一眼,「徐閣老,你覺得呢?」

  「呃!」徐階此時的心情有些不上不下,他發現,自己有些摸不透嘉靖的想法了,特別是剛才嚴氏父子演的那一出,讓他心生警惕,感覺有點不對,但再感覺不對,在這個時候,他身為清流老大,也不可能拆自己人的台,只得上前一步,用詞謹慎的道,「臣以為,高岱為人剛直,或有頂撞景王之事,但那也是為了匡王之失,用意是好的,而且,高大人為王府長史多年,行事並無錯漏之處,因此……」

  「你也以為這份彈章不實?」

  「是!」說出這話的時候,他的心已經開始下沉了,有一種將要被裝到套子裡的感覺,但現在形勢逼人,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最後,嘉靖將目光落到了嚴嵩的身上,「嚴閣老,你看呢?」

  「臣以為彈章不實,高岱在景王府右長史任上數年,臣雖與他素無往來,但也知其為人。此人剛直不阿,行事方正,從不與人苟且。『匡王之失不利』這個罪名,臣思來想去,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掃過殿中眾人,聲音愈發沉穩:

  「景王留京之前,高岱在府中數年,景王府上下事務井井有條,從未出過紕漏。景王就藩在即,高岱將王府一應事務打點妥當,絲毫不亂。這樣的臣子,何來『不利』之說?若說他與景王有過爭執,那也不過是盡長史之責,匡王之失。若連盡忠職守都要被彈劾,那日後誰還敢在王府當差?」

  他說完,深深一揖,退後半步。

  「大意了!」剎那間,徐階似乎是想通了什麼,猛的抬頭,望向嚴嵩,而張居正的眼睛則是一眯,抬頭看了一眼面帶笑容的嘉靖,兩人心中俱是一震,旋即無奈嘆息了一聲。

  「被算計了!」

  可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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