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血濺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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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玉站在帥帳中央,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沒有認錯,只回了一句:「末將殲敵三千,死傷二百,算下來還是賺的。」

  馮勝看了他片刻,沒有再訓,但在當天的軍報上寫了一句:「左副將軍擅離防區,致損兵二百餘,記過一次。」

  這句話,藍玉記了一整個秋天。

  納哈出投降之後,慶功宴席設在金山腳下的帥帳里。

  納哈出已經換了大明賜的侯爵冠服,坐在馮勝左手邊。

  馮勝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態度溫和,措辭妥帖,像對待一個值得尊重的盟友。

  藍玉坐在馮勝右手邊,臉上帶著笑,但手裡那碗酒放下去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納哈出那身嶄新的冠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著征塵的鎧甲。

  他是這次北征沖在最前面的將領,所有的硬仗都是他打的,馮勝只是坐鎮後方。

  可在受降的帥帳里,坐在主帥旁邊、被馮勝親自斟酒的人是納哈出。

  酒過三巡,納哈出起身敬酒。

  他先敬了馮勝,馮勝笑著喝了。

  然後他走到藍玉面前,舉著酒杯,說了幾句場面話。

  藍玉端著酒杯沒有立刻喝,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來,把自己身上那件沾著征塵和汗漬的鎧甲脫了下來,伸手遞到納哈出面前,聲音不低。

  「海西侯,這是末將穿了一路的鎧甲。送你。入冬了,東北風大,穿上擋擋風。」

  他的語氣不算冷,但那股居高臨下的姿態,比冷還刺人。

  滿帳安靜了一瞬。

  納哈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盯著那件鎧甲,沒有伸手去接。

  「藍將軍客氣了。本侯已經有御賜的冠服,不勞費心。」

  藍玉的手沒有收回去,笑了一聲:「冠服是體面,鎧甲是實在。海西侯初入大明,總要有點實在的東西傍身。」

  話說到這個份上,旁邊的馮勝已經放下了酒杯。

  他看了一眼藍玉,又看了一眼納哈出胳膊上那道還泛紅的舊傷,開口時聲音不高:「藍玉,坐下。」

  藍玉轉頭看了馮勝一眼,沒有動。

  就在這個時候,常茂從側席站了起來。

  他是藍玉的外甥,年輕氣盛,喝了酒,臉漲得通紅,幾步走上前,一把推開藍玉的手,抽出佩刀,一刀砍在了納哈出的胳膊上。

  刀鋒不深,但血濺在了帥帳的地氈上。

  常茂舉著刀,醉醺醺地罵了一句:「讓你不識抬舉!」

  帥帳里瞬間炸了鍋。

  納哈出的隨從拔刀圍了上來,明軍的將領也站了起來,兩邊的人隔著一條桌案對峙,刀光在燭火下閃成一片亂跳的白線。

  藍玉站在中間,手裡還拎著那件鎧甲,臉色鐵青,但沒有攔,也沒有喝止。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常茂那一刀劈下去,看著血從納哈出的袖口滲出來,看著滿帳的人瞬間分成兩撥。

  馮勝猛地拍案而起:「都給我住手!把刀放下!」

  帥帳里安靜了,只剩下納哈出手臂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氈上的聲響,濕悶而清楚。

  馮勝看向常茂,又看向藍玉,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等藍玉開口,只是對帳外的親兵說了一句:「把常茂押下去。連夜送南京。」

  常茂被架出去的時候還在罵,罵的是納哈出,但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只剩冬夜的北風灌進帳簾的呼嘯聲。

  馮勝轉向納哈出,讓人給他包紮,又親自倒了一杯酒遞過去,態度比剛才更溫了一分。

  納哈出接了酒,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

  那杯酒的熱氣在冬夜裡很快散盡了,他沒有動。

  當天夜裡,馮勝寫了一封奏摺,說常茂「酒後失態,誤傷降將」,請朱元璋裁決。

  但常茂被押解回京的路上,寫了一封密信遞了上去,反咬馮勝私藏良馬、收受降將財物。

  兩封奏摺一前一後擺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看了很久,把兩封奏摺都放下了,沒有立刻表態。


  他下了一道旨意:馮勝交出帥印,回京述職。兵權交藍玉暫代。

  藍玉成了主帥。

  消息傳回軍中的那天,藍玉站在帥帳里,面前攤著東北全境的輿圖。

  他沉默了片刻,在帥案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膝蓋抵著案沿,刀擱在腿側,像被什麼壓著一樣沉。

  他沒有看輿圖,而是看著帳外東北方向灰白的天空,低聲說了一句:「我不堪太師耶?」

  這句話傳到京城的時候,是冬天了。

  程壑川在都察院值房裡聽到了這句話,擱下了手裡的筆。

  這句話他沒有親耳聽到,卻像一顆被拋進井裡的石子,在水面上炸開了一圈不祥的波紋。

  他第二天就去了涼國公府,藍玉不在,管家說還在北邊沒回來。

  程壑川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看了一眼廊下收著的刀架,藍玉常用的那柄長刀不在上面,刀架空著,像是主人的心也空了一大塊。

  冬天過了一半,藍玉回京述職了。

  那天傍晚,程壑川提了兩壇黃酒,去了涼國公府。

  藍玉正坐在正廳里,桌上沒有菜,只有一壺已經涼透的茶。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里沒有驚喜,也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程壑川把酒罈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問他仗打得怎麼樣,也沒有問他東北的風雪大不大,只是把他面前的冷茶端走,給自己和藍玉各倒了一碗熱酒,然後把那碗酒推到他面前。

  藍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沒有火氣,但也沒有笑意。

  「程老弟,你說陛下是不是覺得我藍玉不值得一個太師的位子?」

  程壑川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沒有急著接話。

  他把碗放下,想了想,開口時沒有順著他的話接,而是換了一個方向:「藍大哥,太師的位子,是給誰的?」

  藍玉愣了一下:「給功勞最大的人。」

  「那馮勝功勞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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