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退休」丞相李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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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壑川放下茶盞,看著他,目光不急不緩:「下官是來交朋友的。」

  他笑了笑。

  「既然是朋友,就該把話說在前面。免得以後生分了,連朋友都沒得做。」

  月魯帖木兒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他臉上的笑又重新浮了上來。

  「程大人說的是。外臣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以後還要多多請教大人。」

  他雙手舉起茶盞。

  「外臣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程壑川舉起茶盞,與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放下茶盞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月魯帖木兒,對方的笑容完美無瑕,語氣恭敬順從,看起來像是真的聽進去了。

  但那雙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東西沒有散。

  程壑川端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沒有再開口。

  他知道,月魯帖木兒現在不會翻臉,但心裡那口氣沒有散,以後遲早會冒出來。

  但他也知道,有些規矩,即使對方心裡不服氣,也得讓他知道,天朝的規矩,是拿來守的,不是拿來商量的。

  他放下空了的茶盞,起身告辭。

  月魯帖木兒送他到門口,在台階上又朝他拱了拱手,笑容依舊妥帖得挑不出錯:「程大人慢走。改日若得閒,還請再來喝茶。」

  程壑川朝他點了點頭,轉身沿著來路走去。

  走到石榴樹底下的時候,身後那扇院門在他背後合攏了。

  他沒有回頭,繼續走出了巷口。

  第二天早朝,月魯帖木兒主動解了佩刀入殿,行禮也按漢禮行了三跪九叩,一絲不苟。

  ……

  土司的事剛告一段落,程壑川還沒喘過氣來,一封帖子送到了都察院。

  帖子是燙金的,字跡工整端莊,落款三個字「李善長」。

  程壑川拿著那張帖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封面是沉穩的灑金箋,裡面是一筆工工整整的楷書,寫著」後日申時,寒舍備薄酒,恭候程大人光臨」。

  措辭客氣得像跟多年的老友敘舊,但程壑川盯著」李善長」三個字,心裡一陣一陣地發沉。

  李善長,朱元璋的開國功臣之一,洪武四年就退休了,名義上已經不問政事多年。

  但程壑川知道,他的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六部官員遇到拿不準的事,經常會先拐去他府上問一問。

  他沒有官職,但有實權,是朝堂上一隻看不見的手。

  而這隻手,此刻正朝他伸過來。

  程壑川把那封帖子收好,沒有急著回復。

  當天傍晚,他去了魏國公府。

  徐達正在後院餵鳥,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谷穗,看了他一眼:」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程壑川把帖子放在石桌上,沒有說話。

  徐達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重新拿起谷穗,往籠子裡的畫眉嘴邊遞了遞,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李善長給你發帖,是好事。」

  程壑川苦笑:」國公爺,您這是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徐達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清晰,」他給你發帖,說明他覺得你有用。在朝堂上,被李善長覺得有用,不是什麼壞事。起碼他不會在背後給你使絆子。」

  程壑川看著他:」那您覺得,他找我什麼事?」

  徐達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李善長這個人,我認識三十年了。他聰明,精明,從來不做沒有目的的事。他請你吃飯,不會是單純想認識你,他八成是想拉攏你。」

  程壑川心裡一緊,但沒有接話。

  徐達繼續說:」他雖然退休了,但六部的人遇到事還會去問他。他在朝中的影響力不小。這幾年你在朝中做了不少事,每一件都動了別人的利益,卻也都讓陛下對你刮目相看。李善長看在眼裡,他覺得你將來會有大用,所以想提前跟你結個善緣。」

  程壑川沉默了一會兒:」那您覺得,我應該怎麼應對?」

  徐達放下茶碗,看著他,目光像一潭深水。

  」你必須去,不去就是不給他面子,李善長在朝中的門生故舊不少,得罪他不值得。去了之後,多聽少說。他問你什麼,你儘量說些無關緊要的。朝堂上的大政方針,你往陛下身上推;你自己的事,往'還在摸索'上靠;別讓他覺得你已經站了隊,也別讓他覺得你什麼都願意聽他的。如果他給你遞話,比如'以後有事可以來找我'、'我在六部還有些朋友'之類,你就笑著說'有勞李大人費心',但不要接他遞過來的任何實質性的東西。他今天遞一根線,明天就會收回去。你不接,他就沒辦法。」


  程壑川聽完,點了點頭,站起來朝徐達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國公爺指點。」

  徐達擺了擺手:」去了之後小心些。李善長這個人,看著和氣,心裡藏著鉤子。」

  程壑川走出魏國公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把徐達的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多聽少說,往陛下身上推,不接線。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三天下午,程壑川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提了兩壇城南老店的黃酒,準時到了李善長的府邸。

  李府在城南一條幽靜的巷子裡,院門不大,門口的燈籠上寫著」李」字。

  門房像是早就在等他,見他來了,笑著迎進去:」程大人來了?相爺在花廳等您呢。」

  程壑川跟著門房穿過前院、中堂,經過一段曲折的迴廊,到了一處臨水的花廳。

  李善長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綢衫,正拿著一把銀剪修剪那盆羅漢松的側枝。

  他聽到腳步聲沒有立刻抬頭,把最後一剪落下,這才放下剪刀,轉向程壑川笑了一下:」程大人來了,快坐快坐。」

  程壑川把兩壇酒放在桌上,拱手行禮:」李相爺,晚輩今日帶了兩壇城南老店的黃酒,不成敬意。」

  李善長看了一眼酒罈,伸手在壇口上輕輕拍了拍:」城南老店的酒,好。這酒我喝了三十年。你坐下,別站著。」

  他順手接過酒罈放在桌角,挪了挪位置。

  程壑川坐下。

  李善長給他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滿上,端起來沒急著喝,在手裡輕輕轉了轉杯子後才開口。

  」程大人在朝中這些日子做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見識和膽魄,不容易。」

  程壑川舉起酒杯:」相爺過獎了。晚輩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李善長擺了擺手:」年輕人,不用太謙虛。該夸的時候要接住。不過——」

  他放下酒杯,」該退的時候,也要知道退。」

  程壑川端著酒杯的手沒有動:」相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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