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差的那些去哪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程壑川從袖中取出昨夜寫好的計劃,雙手呈上。

  上面寫著他的查案步驟。

  第一步,封存郭桓案所有原始帳冊,與涉案官員的供詞逐一比對,尋找數據矛盾點。

  第二步,暫停一切刑訊,所有在押嫌犯改為單獨關押,分批單獨詢問,以帳冊與實物為憑證對質,不設刑具。

  第三步,將各地倉廒的實際庫存與帳面庫存逐筆核對,確認損失真實數額。

  第四步,定案之後,只追究直接經手貪墨之人,不搞牽連。

  朱元璋把那幾頁紙從頭看到尾,放在桌上,沉默片刻後開口了。

  」朕就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之後,朕要一份清清楚楚的帳。貪了多少,就是多少。不多不少。」

  程壑川深深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他退出乾清宮的時候,晨光正從東邊漫上來,把整座皇城鍍了一層淡金色。

  他站在宮門口,攥緊的手終於鬆開,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全是汗。

  陽光照在他臉上,微暖,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朝刑部的方向走去。

  到了刑部,他讓人把郭桓案的所有卷宗全部調了出來。

  三大箱,堆了滿滿一桌子。

  他讓沈放幫忙抬到都察院值房,讓他守在門口,任何人不得進入,然後關上門,開始一頁一頁地翻。

  吳庸聽說程壑川要重審郭桓案,冷笑著來了一趟,在門外說了一句:」程大人,您這是要翻案?」

  程壑川讓沈放回復他:」不是翻案,是核對。吳大人如果有興趣,可以進去一起看。」

  吳庸哼了一聲,甩袖子走了。

  接下來的十天,程壑川把自己關在值房裡,沒日沒夜地看卷宗。

  他對照著各地糧倉的庫存記錄、運輸單據、入庫台帳,把郭桓經手的每一筆糧食從頭查起。

  第十一天的時候,程壑川終於把帳查清楚了。

  他合上最後一本帳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郭桓確實貪了,但沒有吳庸吹噓的幾十萬石那麼多。

  實際的帳目虧損,一共是十二萬八千石。

  其中有五萬石是運輸過程中的正常損耗,漕運損耗在明代是有定額的,吳庸把這個也算進了郭桓的貪墨里。

  真正被郭桓私吞的,是七萬三千石左右。

  但更讓程壑川在意的是另一個發現。

  有不少被吳庸抓進來的富戶和官員,其實跟郭桓沒有任何關係,有的人連郭桓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程壑川把查完的結果整理成一份詳細的奏摺,附了所有核對的帳目,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花了三天時間看完那本厚得可以當枕頭的案卷。

  第四天,他把程壑川和吳庸都叫到了乾清宮。

  吳庸站在御案一側,臉上帶著一種」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麼花」的表情。

  程壑川站在另一側,垂手而立。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程壑川那份奏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

  」吳庸,」朱元璋先開口了,」你審郭桓案,一共審出了多少贓糧?」

  吳庸立刻挺直了腰板:」回陛下,共計七百多萬石!其中郭桓個人貪墨四十七萬石!」

  朱元璋沒有接話,而是把程壑川的奏摺往前推了推:」程壑川,你查了多少?」

  」回陛下,共計七萬三千石。」程壑川的聲音不高不低,」另外有五萬石是漕運損耗,按《大明會典》所載漕糧運輸每石允許損耗三分,五萬石在正常範圍之內,不應計入貪墨。至於吳大人說的七百多萬石,那些數字是刑訊逼供逼出來的,沒有帳冊依據。」

  吳庸的臉色變了一瞬,但他反應很快,立刻開口:」陛下!程大人這是在替郭桓開脫!臣審了那麼多犯人,每個人都親口招認了!」

  程壑川轉向他:」吳大人,本官也讓刑部的人重新提審了你抓來的那二十六個人。除了三個人之外,其餘二十三個人都說根本不認識郭桓。你憑什麼抓他們?」

  吳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最終落在了吳庸身上。


  」吳庸,朕讓你查案,你跟朕說七百多萬石。程壑川同樣查一遍,才七萬三千石。你告訴朕,差的那些去哪了?」

  吳庸撲通一聲跪下了,額頭上全是冷汗,聲音帶著顫:」陛下……臣……臣也是想把這案子查徹底……那些犯人招了,臣就信了……」

  」你信了?」朱元璋的聲音冷得像冰,」你信了,朕就要砍那麼多人的腦袋?程壑川查出來的帳,比你嚴十倍。是你沒查清楚,還是你不想查清楚?」

  吳庸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吳庸身上:」吳庸,你濫刑逼供、虛報贓額、牽連無辜,朕把這些都記在案卷里了。」

  」從今天起,你革去刑部主審之職,降為庶民,永不敘用。」

  吳庸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陛下!陛下饒命!臣是一時糊塗……」

  」朕沒有要你的命,」朱元璋打斷他,」已經是看在你在刑部幹了多年的份上。滾出去。」

  吳庸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撐著地面爬起來,踉踉蹌蹌地退出了乾清宮。

  程壑川站在一旁,看著吳庸的背影,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吳庸不是壞人,他只是太想立功了。

  但想立功的方式錯了,就走到了這一步。

  朱元璋轉向程壑川,聲音緩和了幾分:」你那奏摺上寫的,定案意見是什麼?」

  程壑川叩首:」臣以為,郭桓貪墨七萬三千石,證據確鑿,按律當斬。涉及其中的另外三個主犯,各有數千至一萬餘石的貪墨,按律分別處以斬刑和流放。至於其餘被牽連的二十三人與本案無關,理應無罪釋放。另,請陛下下旨:此後審理貪墨案件,以帳冊為憑、以實物為證,不得以刑逼供、隨意攀咬。若有違者,以酷吏論處。」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最終淡淡開口:」就按你說的辦。」

  程壑川叩首:」臣,替那二十三個無辜的人,謝陛下隆恩。」

  三月二十,郭桓被押赴刑場,斬首示眾。

  同案的三個主犯一個斬首,兩個流放。

  那二十三個被牽連的人被當庭釋放,從刑部大牢里走出來的時候,有人跪在刑部門口嚎啕大哭,有人抱著家人久久不肯鬆手,有人朝著都察院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嘴裡喊著」程大人」。

  ……

  郭桓案結案不過半個月,江南的雨就沒有停過。

  起初沒有人當回事。

  江南本來雨水多,四月天裡連下幾天雨也不算稀奇。

  但到了第五天,雨勢不減反增,白天下,晚上下,像天上破了個口子,水直直地往下灌。

  護城河的水漫過了堤岸,秦淮河的渾水泛著泡湧上街面,低洼處的民房泡在水裡,只露出半截屋檐和飄浮的家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