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把這個狂徒拖出去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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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事實,他開始寫道理。

  「王弼從軍十年,身經百戰,身上傷疤二十餘處,為大明江山流過血、賣過命。如今一句『涉嫌』,不問青紅皂白,便將其調回京城審查。臣敢問陛下,這等行徑,讓邊關將士作何感想?讓他們知道,自己在邊關賣命,朝中一張紙就能定生死,誰還肯替陛下賣命?」

  最後他寫了這樣一段話。

  「臣知此奏一上,死期至矣。然臣不死,王弼冤。王弼冤,邊將寒。邊將寒,北虜必至。北虜至,江山危。以臣一人之死,換陛下明察此事,臣雖萬死,不敢辭也。」

  最後一個字落下,程壑川靠在椅背上,渾身都是冷汗。

  他拿起奏摺,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措辭尖銳,尖銳到他自己的手都在發抖。

  但他沒有改一個字。

  有時候就得說最狠的話,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別人才會聽你說的是什麼。

  他把奏摺折好,放進袖子裡。

  窗外,天已經快亮了。

  早朝。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比往日更加肅殺。

  程壑川站在隊列里,手心裡的汗已經把奏摺浸濕了。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臉色鐵青。

  顯然,昨天晚上又有人被列入了「胡黨」名單。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王安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程壑川深吸一口氣,邁步出列。

  「臣,六科給事中程壑川,有本啟奏。」

  大殿裡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上次程壑川在朝堂上說話,差點被砍頭。

  這次他又站出來了,而且表情比上次還嚴肅。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聲音聽不出喜怒:「說。」

  程壑川從袖中取出奏摺,展開,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臣近日聞知,大同鎮參將王弼因涉嫌與胡惟庸案有牽連,被調回京城審查。臣查閱了御史台和兵部的所有檔案,沒有找到任何王弼與胡惟庸勾結的證據。臣斗膽,請陛下明察。」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在替王弼說話?」

  「臣不是在替王弼說話,臣是在替事實說話。」

  程壑川抬起頭,直視朱元璋的眼睛,開始誦讀奏摺。

  「王弼從軍十年,洪武五年從徐達北伐,血戰大同,身中三箭不退……」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前排的幾個老臣臉色變了。

  這小子,不要命了?

  程壑川繼續讀:「王弼與胡惟庸,素無交往,無信無銀無私會。若以犒軍時數語寒暄便謂之黨,則當日在場之將士數百人,皆為胡黨乎?此邏輯之荒謬,不待臣言,陛下自可明察。」

  朱元璋的手指開始敲扶手,一下,兩下,三下。

  這是他要發火的前兆,但程壑川沒有停。

  「王弼從軍十年,身上傷疤二十餘處,為大明江山流過血、賣過命。如今一句『涉嫌』,不問青紅皂白,便將其調回京城審查。臣敢問陛下,這等行徑,讓邊關將士作何感想?」

  朱元璋的手猛地拍在扶手上。

  「夠了!」

  他的臉色已經鐵青到了極點。

  他站起身,手指著程壑川,聲音像刀子刮鐵板。

  「程壑川!你好大的膽子!朕在清剿胡黨,你在這裡替胡黨喊冤!你是不是也跟胡惟庸有勾結?!」

  程壑川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

  「陛下,臣與胡惟庸素不相識,從未往來。臣今日之言,不是為胡黨喊冤,是為一個不該死的武將喊冤。」

  「不該死?」朱元璋繞過御案,一步步走向他,「你憑什麼說他不該死?你是刑部?你是大理寺?你是朕?」

  程壑川抬起頭。

  「陛下,臣不是刑部,不是大理寺,不是陛下。臣只是一個七品給事中。但臣知道一個道理,殺人要有證據。沒有證據就殺人,跟強盜有什麼區別?」


  滿朝譁然。

  這句話,是赤裸裸地在罵朱元璋是強盜。

  朱元璋暴怒,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香爐,銅爐在地上滾了幾圈,香灰灑了一地。

  「來人!把這個狂徒拖出去斬了!」

  兩個殿前衛士衝進來,一左一右架住程壑川的胳膊,往外拖。

  「陛下!」隊列里有人喊了一聲。

  朱標站了出來,跪在地上。

  「父皇息怒!程壑川出言不遜,罪該萬死。但兒臣斗膽,請父皇看在他說的話雖不好聽,卻是為江山社稷著想的份上,饒他一命。」

  朱元璋的眼睛盯著朱標。

  「標兒,你也要替他說情?」

  「兒臣不是替他說情,兒臣是替父皇著想。」朱標抬起頭,聲音不緊不慢,「父皇今日殺了程壑川,明日邊關就會知道。將士們會怎麼想?他們會想,程御史替王將軍說了幾句話就被殺了,那以後誰還敢替武將說話?沒人替武將說話,誰還肯替父皇賣命?」

  朱元璋的呼吸粗重得像一頭公牛,但他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朱標說的,跟他剛才想殺的那個人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程壑川說「王弼冤,邊將寒」,朱標說「將士們會怎麼想」,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殺了替武將說話的人,就沒有人願意替武將說話了。

  沒有人願意替武將說話,就沒有人願意替他賣命。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從側門溜進來,悄無聲息地走到王安身邊,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王安的臉色變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到朱元璋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朱元璋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說什麼?」

  「皇后娘娘說,陛下殺一個御史容易,但殺完之後,史書上會怎麼寫?」

  朱元璋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程壑川,朕不殺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廷杖五十,貶為庶民,永不錄用。」

  王安尖著嗓子喊:「廷杖五十!」

  程壑川被拖到殿外,按在長凳上。

  行刑的錦衣衛舉起棍子,第一棍落下的時候,他只聽到「嗡」的一聲,然後劇痛從臀部蔓延到全身,像被火燒,像被刀割。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意識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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