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章:韭菜,牛馬,會喘氣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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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小時後。

  萊昂·杜邦來到了《夏力瓦里報》報館,一座臨街的三層淺灰色石砌小樓前。

  夏力瓦里,直譯是:敲鍋砸盆的喧鬧聲。

  引申意是:嘲諷、起鬨。

  《夏力瓦里報》是一份四開四版、圖文各半的諷刺類型畫報。

  特色是每期都刊載諷刺類漫畫。

  但諷刺力度較小,想討好百姓,又不敢得罪金融貴族,屬於牆頭草立場。

  編輯部有十餘人,日銷近兩千份。

  規模影響遠小於主流大報《國民報》《改革報》《世紀報》《辯論報》等。

  他剛入門,就看到了從樓上走下來的資深編輯埃蒂安・迪布瓦。

  其年約四十歲,身材有些發福,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胸前口袋放著彰顯他資深編輯地位的一塊銀懷表。

  埃蒂安・迪布瓦看到萊昂·杜邦後,立即高聲道:「噢!我親愛的小夥伴萊昂,我還以為你拜倒在某個貴婦人裙下,不願再為我效勞了,為什麼沒有將臨時政府宣布採用共和制與人民焚燒國王王座的消息及時送來?」

  埃蒂安・迪布瓦看似很親切,其實是在指責萊昂·杜邦。

  他與社內的其他編輯間也存在競爭。

  這幾日,萊昂助他次次都是率先得到信息,但卻未曾傳達這兩條發生不久的快訊。

  「非常抱歉,迪瓦布先生,我太困了,不小心睡著了!」萊昂·杜邦解釋道。

  「可憐的小傢伙,那你此刻來這裡是要送什麼令我興奮的消息嗎?」

  「沒有,迪布瓦先生,我想結算一下這幾日的稿酬。」

  埃蒂安・迪布瓦眼珠一轉,道:「跟我來!」

  稍頃,萊昂·杜邦跟隨埃蒂安・迪布瓦來到了他位於一樓的辦公室。

  一個只能放下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的小房間。

  萊昂·杜邦迅速從挎包中拿出已用鉛筆圈出、刊登有他提供快訊的報紙。

  這幾日,因革命信息過多,《夏力瓦里報》這種四開的小報也選擇了增刊,使得一期報紙能容納上百條短訊,同時銷量也增加了近千份。

  「迪布瓦先生,我一共上報了65條短訊,依照我們之前說好的價格,1法郎一條,我的稿酬應該是65法郎。」萊昂·杜邦將報紙放在桌子上。

  埃蒂安・迪布瓦坐在椅子上,微微點頭。

  「萊昂,這次你的表現很好。就在今早,我還向主編於阿爾先生提到了你,稱你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街頭通訊員。」

  「接下來,法蘭西變成共和國後,報業必將迎來繁榮,報社準備為你開特例,讓你進入報社成為一名編輯,你可願意?」

  聽到此話,換作往昔的萊昂,絕對會立即如小雞啄米般點頭。

  因為他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擁有底薪、寫短訊、短評、社論都能署名的正式編輯。

  這年頭,報社編輯乃是一個收入中上、生活體面、婚嫁占優,很容易進入上流社會的職業。

  只要不陷入政治鬥爭,那就相當於抱上了一個鐵飯碗。

  但此刻的萊昂,卻有些不敢相信。

  往昔的萊昂並不優秀。

  他是教士培養出來的,水平相當於業士(高中水平),但又沒有業士文憑。

  文筆一般。

  還是一個沒有任何人脈資源的外鄉人。

  在諸多巴黎人眼裡,外鄉人沒有思想,沒有文化,全是投機者與乞討者。

  雖然萊昂在這次革命中表現優秀,在炮火中穿行,像牛像馬又像驢,但仍沒有成為《夏力瓦里報》報社編輯的資格。

  因為當下的報社編輯最重要的能力,是人脈資源,是能進入貴族圈的各種沙龍與俱樂部的能力。

  想要獲取獨家新聞,人脈才是最重要的。

  而萊昂這種靠著賣力氣跑街搜集新聞的能力,只有在革命時期才有大用。

  但巴黎不可能天天鬧革命。

  萊昂清楚自己有幾把刷子,清楚什麼樣的人能擔任報社編輯。

  面對這種美差,萊昂瞬間意識到可能有陷阱。


  萊昂面帶微笑,禮貌地問道:「迪瓦布先生,是直接入職嗎?每月有多少薪水?」

  「還是需要有三個月考察期的,不過你表現卓越,這三日可抵得上一個月考察期,接下來,你只需經過兩個月考察,只要不犯錯,就能成為正式編輯。」

  「雖然這三日的稿酬換了一個月考察期,雖然考察期只能拿到與學徒一樣的薪水,但待你轉正,只要足夠努力,憑藉你的能力,一月至少能賺100法郎!」

  「萊昂,你是知曉進入咱們報館有多困難的,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是我費了很大功夫求來的,你一定要把握住!」

  埃蒂安・迪布瓦挺起胸膛,準備接受萊昂的感謝。

  他今日已對兩名街頭通訊員說過這樣的話語,後者感動得都快將他當作上帝了。

  萊昂略微思索,便看透了埃蒂安・迪布瓦的心思。

  這個笑面虎是在畫大餅,是準備白嫖他的勞動成果。

  若他答應下來,不但會損失65法郎,而且底薪工作兩個月後,一定會被掃地出門。

  這是資本家的常用手段。

  先開一張空頭支票,然後光讓驢拉磨,不讓驢吃草。

  當下的巴黎,最廉價的就是充滿力氣與夢想的年輕人。

  萊昂微微搖頭。

  「迪布瓦先生,這個機會還是留給更優秀的人吧,我只想拿回我的65法郎稿酬。」

  聽到此話,埃蒂安・迪布瓦不由得皺起眉頭。

  他沒想到萊昂竟敢拒絕他。

  在他眼裡,萊昂這種身份卑微的人是沒有資格對其搖頭說不的。

  他眼珠一轉,換作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傻孩子,你難道不知現在工作有多難找嗎?待你成為正式編輯,你就是名副其實的巴黎人了,以後每個月你可能掙200法郎、500法郎,甚至1000法郎,你甚至能擁有比我還要明媚的前途!」

  「我只想拿回我的65法郎!」萊昂乾脆果斷地說道。

  埃蒂安・迪布瓦緩了緩,然後輕嘆一口氣。

  「萊昂,我沒想到你這麼短視,你這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我勸你再冷靜冷靜……這樣吧,你先回去想一想,明日再給我答覆!」

  「不用想了,我只要屬於我的65法郎!」萊昂語氣堅定地說道。

  埃蒂安・迪布瓦的臉色變得陰沉下來。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報紙,道:「在此等著,我現在就去財務室為你結帳!」

  ……

  片刻後。

  埃蒂安・迪布瓦來到二樓茶水間,倒上一杯咖啡喝了起來。

  他邊喝邊想著如何應付萊昂。

  一條短訊1法郎的高價,乃是《夏力瓦里報》報館為讓街頭通訊員拼命尋找革命新聞的虛假承諾。

  報社在給出承諾前,已制定了一整套畫餅策略。

  他們篤定沒有一個街頭通訊員會為幾日的稿酬而放棄一個鐵飯碗。

  然後他們就可以使用這批廉價勞動力兩個月,最後隨便找個理由開除他們,再換一批眼神清澈、精力充沛、便宜好用的年輕人,不斷反覆。

  當下,沒有合同,沒有協議,解釋權完全歸屬於他們。

  在《夏力瓦里報》報館主編路易・阿德里安・於阿爾眼裡:類似萊昂這種賣力氣的年輕人,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他們是韭菜、草芥、牛馬,莊稼杆子、會喘氣的工具,根本沒有成為報社編輯的資格。

  埃蒂安・迪布瓦沒想到萊昂這麼犟。

  若不能說服萊昂,稿費將要由他自掏腰包墊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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