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神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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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美,黃昏街。

  教堂的聖詠餘音不絕,黃昏街的住民於今日大都來此禱告,坐滿了一排又一排長椅。

  自窗外透射而來的陽光為聖像鍍上了一層輝金色的光暈,唱詩班則站在台前,用童音歌頌著主的仁慈與寬容。

  「聖、聖、聖,上主、萬有的天主。」

  阿波尼亞坐在最前端的長椅,微微低頭闔上眼,做出了祈禱的手勢,低聲跟著念誦。

  「你的光榮充滿天地,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在場的眾人都在安靜地聆聽,昔日打得不可開交的各方勢力也不分你我地坐著,仿若靈魂都得到了洗濯。

  如果忽略雙手抱胸靠在牆邊監視他們的千劫的話,這的確是一幅標準的勸人向善的圖景。

  「奉上主名而來的,當受讚美。」

  鐘聲響起,震動心靈的頌唱純淨而餘韻悠長。眾人皆沐浴在聖潔的音韻中,蒙受著主的洗禮。

  「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主的光輝灑落,信眾們所需要做的唯有虔敬地歡呼,迎接主的降臨。

  頌唱結束了。

  隨後,牧師邁著平穩的步伐走上台。他打開隨身攜帶的那本《聖經》,引導著在場的人們念誦主的語錄。

  在這場簡短的禮拜結束後,眾人意猶未盡地起身離去。

  雖說他們現在能在教堂內平靜地相處,但並不妨礙他們之後在外頭殺個你死我活。

  來此禱告只是賣療養院主人阿波尼亞一個面子,血與火、卑劣與欺詐才是他們人生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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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波尼亞目送著最後一位訪客走出大門,喃喃自語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呵,以為自己拜一拜神再懺悔幾句,以前犯過的罪、殺過的人就一筆勾銷了?」千劫不屑地說道,「自欺欺人的把戲罷了,堪稱無恥。」

  「至少現在,這是難得的和平。」阿波尼亞緩緩說道,「黃昏街曾每一日都存有衝突,每一日都會有不少生命流逝,但他們能在這裡短暫地和睦相處。」

  「然後他們在外頭打得更賣力了。」千劫氣笑了,「阿波尼亞,我是真不知道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開個教堂還不如蓋座監獄,然後把那群該殺的混蛋扔進去關到死。」千劫冷哼一聲,「這些不說人話的語錄一天天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你看看有效果嗎?」

  「唉...」阿波尼亞搖頭嘆息,「我原以為能像在療養院裡那樣教化他們,但最後看來,我並沒有扭轉他們的命運。」

  千劫只是扭過了頭,不再言語。

  沉默在二人間流淌。

  以往會有一位少女在他們之間插科打諢活躍氣氛,但現在她也奔向了更好的前程。

  雖然沒有明說,但阿波尼亞有時候也會感到些許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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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此處,可否容我這一不速之客稍稍落腳?」下一刻,溫和的男聲傳來。

  阿波尼亞循聲望去,看到一名金髮的男人正站在教堂門口,謙恭有禮地向她頷首示意。

  「請吧。」阿波尼亞做出了個歡迎的手勢。

  千劫在看見他的那一刻便不快地嘶吼了一聲。

  「千劫,請講禮貌。」阿波尼亞提醒道。

  「也怪我。」奧托倒也並不在意,隨後失笑了一聲,「未曾提前告知便登門來訪,難免會令人不悅。」

  「呵...」千劫攥緊拳頭,面具下的視線死死盯著奧托。

  但他還是沒做出更多的動作。

  「千劫,你先出去吧。」阿波尼亞見狀提議道。

  千劫點點頭,邁步走向門口,而奧托僅是從容地站在原地等候。

  「我看得出來,你並不是壞人,但也不是什麼好人。」在錯身越過他時,千劫如是評判,「你是一個和我一樣的、偏執的怪物。」

  聞言,奧托臉上的笑意更濃厚了。

  在千劫離去後,教堂內只剩阿波尼亞和奧托二人。

  「十分抱歉。」她言語間帶上了歉意,「千劫就是這個性子,但他其實是沒有惡意的。」

  「不不不,我並未感受到冒犯。」奧托擺了擺手,興致盎然地說道,「相反,我還有些驚喜呢。」

  「除去聖座外,這是第二位能在見面之初便看破我本質的人。」他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黃昏街的確是一個臥虎藏龍的地方。」

  看他如此坦誠地接下了這個並不算好的評價,阿波尼亞不由得有些驚訝。

  「哦,忘了自我介紹了。」他以手撫胸,身形微傾,「鄙人奧托,不過是一介過客。」

  阿波尼亞對這個名字僅有模糊的印象,但她依然記得它背後代表的身份並不一般。

  「奧托閣下遠道而來,是有何事?」阿波尼亞伸手邀請他坐下,「如您所見,這只是座小教堂,並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

  「我從不看重這些多餘的雕飾。」奧托從善如流地坐上長椅,「我來此僅是因為這裡是聖座所及之處。身為一名求道者,我理應追尋她曾行過的路。」

  他的虔誠即便放在信徒里也算是極為純粹了,阿波尼亞默默想道。

  「那麼,您對這裡感覺如何?」她接過了話頭。

  「出乎預料。」奧托眉頭一挑,「翻新的磚石蓋不住深重的混亂與血腥,但於泥沼中仍有不改光輝的寶鑽,實在是奇景。

  「阿波尼亞女士,您也是其中之一。」

  她似乎並未報上名號...阿波尼亞的表情變換了一瞬。

  「我算是明了這裡為何值得聖座駐足停留了。」他雙手交疊,用指尖輕敲著手背,「在近乎與世隔絕下,黃昏街的確孕育出了獨特的風景。」

  「能否請問一下,」阿波尼亞小心地問道,「閣下口中的聖座是誰?」

  「以我那粗淺的詞句永遠描繪不出她的光輝,自然也無法報上名號。」奧托意味深長地說道,「但我相信終有一日,阿波尼亞女士會明白的。」

  所謂「聖座」,理應是他信奉的神明...阿波尼亞在內心推測道。

  這個男人的虔誠已至狂熱,難怪千劫之前會對他做出這樣的評價。

  對此,她只感覺到一絲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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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阿波尼亞通曉大量的宗教知識,平日裡也穿著修女服,但她其實並不信神。

  至少對現在的她而言,這確鑿無疑。

  許多年前,她曾背負著名為「天賜」的惡咒。

  在她年幼之時,阿波尼亞便能模糊而難明地預見一些事情的發生。即便只有看似幻覺的細碎圖景,她還是明白了自身的不凡之處。

  那時的她曾暢想著,她所看見的未來是否是神明的布置?祂編織著一切,操弄著一切,戲中人無論如何掙扎都永遠逃不過命定的結局。

  面對如此絕望的未來,她自然是不認的。

  阿波尼亞曾試著以自身的努力去改變一些壞事,但命運總會以更為迂迴的方式達成它的既定結果,仿佛在嘲弄她的無能為力。

  她曾想,若是自己的預言能力足以清晰地看穿命運的每一個節點。那麼她所做出的干涉是否就能真切地擾動命運之弦了?

  她所能看見的還是太過破碎,於預言的縫隙中存在著太多未知。

  但就在她與命運鬥爭的某一時刻,這種預感在突然間消失了。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曾窺見未來一角者徹底歸於了平凡。

  在最初的慌亂後,阿波尼亞還是冷靜了下來。她回憶著最後一次預見:一位居民在今天中午將會因門前的一處淺坑而摔傷。

  於是就像往常一般,她循著看不真切的記憶填上了目力所及的每一處淺坑,隨後坐在門口等待著結果。

  她一直坐到了黃昏,然而無事發生。

  她成功了。

  那一刻,阿波尼亞只感覺到了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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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現在的阿波尼亞早已習慣了活在當下的日子。

  回望過去,她認為當初的預見或許只是一種恰巧契合現實的幻想,而她恰好連續拋上數百次硬幣都拋出了正面,然後自以為是地和所謂操控硬幣的神明鬥智鬥勇。

  現在她終於拋出了反面,於是一切都回歸了正常。

  所以說...從來都沒有所謂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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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是看出她的內心所想,奧托只是笑了笑。

  「聖座允許人們所行的道路大相逕庭。」奧托側過頭,望著透入教堂的陽光,「但一切的路終將導向她,如同百川歸海。」

  「奧托閣下的想法,的確是令人印象深刻。」面對這樣一位狂熱的傳教士,阿波尼亞選擇了順從。

  奧托察覺到了她的敷衍,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起身揮手道別。

  阿波尼亞神色平靜地看著他走入了陽光,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她早已不信神了,未來也不會。

  在她融合「密多羅」,沿著命運的河流追溯而上,進而看到那遍布蒼穹的斷裂懸線前,的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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