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誰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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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後。

  「進步黨」骨幹——華萊士,正有些煩躁地坐在辦公室里,桌子上擺著早已翻爛的項目書,而他只是捂著額頭嘆氣。身為薩克森區的區長,他擔負著黨魁的期許,帶著雄心勃勃的計劃與「重啟與振興」的承諾來到此地,卻遇到了此生最大的滑鐵盧。

  地方不配合。

  「進步黨」作為近年於「去工業化」大潮下逆勢崛起的黨派,一反常態地強調保留工業、保留生產、維護工人權益,但在多年金融化繁榮的背景下被各方當作開歷史倒車的守舊派大加批評,一度式微。

  而隨著時間流逝,經濟脫實向虛、產業空心化的問題愈發嚴重,現實已經證明他們確實抓住了時代的癥結,因而他們在年輕人中逐漸有了影響力,但「進步黨」依舊嚴重缺乏資本深厚的老錢支持,面對樹大根深的既得利益者只能小心翼翼。

  就算是在這個名義上的自留地,他們推行政策都能稱得上是舉步維艱。

  在競選前,黨魁科爾森向選民承諾,他會讓工業衰落的薩克森區重新煥發生機,華萊士身為他的左膀右臂,將作為先鋒,將薩克森區打造成未來的樣板。

  初期規劃的審理環節並不順利,但好在有黨魁的極力斡旋,工業區用地和資金總算得到了批覆。只待談妥合作,就能全面啟動工程。

  然後,就出現了問題。

  薩克森區陸運不暢,物流主要依賴航運,但薩克森港因為歷史遺留問題,多年前就被大大小小的幫派把持。對他們而言,「進步黨」毫無疑問是外人,還是帶著改變的野心來的外人,因而他們長期保持著聽宣不聽調的立場,對派駐來的代表也是敷衍了事。

  物流是工業的生命線,若是拿不下這個陣地,一切規劃都將成空談。

  放以往華萊士早就召開新聞發布會,滿腔憤懣地指控這群地頭蛇是在阻攔選民走向發展的康莊大道,給他們見識一下群眾的力量了。

  然而這次不行。

  薩克森港水太深,不僅為當地集團經營許久,還有一條絕對見不得光的輸送鏈條在此經過,而這個鏈條連著更上面的大人物,他敢動第二天他們的項目就得流產,指不定他自己也得跟著死無葬身之地。

  「進步黨」根基太淺,還沒有資格觸碰那群利維坦。

  一般而言,選民對主事人的耐心只能維持三個月,三個月內兌現不了承諾,他的支持率就得斷崖式下跌,到時候中期選舉都指不定熬不過去。

  念及於此,華萊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下意識地,他打開抽屜,取出了一張信紙,信的內容是詢問他合作的意向,而華萊士只是用指尖輕敲著椅子扶手,細細回顧著上面的字跡。

  寫信者是愛莉希雅,一位自郎寧頓城暗面走出的勝者,受教父法爾科所眷,在郡屬外開疆拓土。

  在昨天他就收到了這封信,但他在第一時間就將其拋之腦後。華萊士對身處暗面的這群人向來抱持著最高警惕,明面上的人至少還會維持著表面的規程,但暗面的人翻起臉來那是真毫無徵兆,和他們合作完全是與虎謀皮。

  現在,到了思量可行性的時刻了。

  自郎寧頓城這個堪稱上京的地方來的勢力,對他這個工業衰微的小地方自然是降維打擊。他並不懷疑最後的勝者,先前聽聞的事例已經證明,那些試圖抵抗的地方暗面完全是螳臂當車,最後只能落得被同化清洗的下場。

  至於裡頭傳出來愛莉希雅能一人破軍的傳說?造神運動罷了,鑑定為給領袖覆上神聖色彩的笑話。

  然而,剛查完資料的華萊士挑了挑眉。出乎預料的是,重整的過程並不血腥,相反,還相當合規。沾染命案的被送進監獄成了警察局的業績,迷途知返的也給了重新做人的機會,而且他發現,愛莉管轄下的幫派其內部甚至還有專業的技術培訓和思政教育課,每隔一段時間都能向當地輸送一批熟練技工。

  愛莉希雅的行事風格根本不像是一個黑幫頭子該有的,說實在話,她更像是來做幫派改造的。

  所以,她有可能是一個例外,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良善之輩,但也有可能,這不過是她的偽裝,她只是在等著信以為真的人一個個跳進來,最後來一次全面的收割。

  每一個野心家一開始都會將自己包裝成正義,如果有機會,他是真不想去賭。

  可惜現在沒機會了,他嘆了口氣,拿起手機向她發了一則短訊,先試一試吧。

  第二日正午,華萊士理了理領帶,端正地坐在桌後等待。在幾聲輕敲後,門緩緩開啟,一抹流瀉的粉色映入眼帘,藍粉色的瞳孔中透出一股從容,愛莉希雅踏著輕巧而又沉穩的步伐走近,臉上帶著如沐春風的笑意,華萊士看著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實在太年輕了。

  歐聯暗面對她可謂是諱莫如深,種種傳聞也加劇了她身上的神秘色彩。在一些人的描述中,她是身長八尺的大姐頭,嘴裡叼著菸斗,坐在主位上冷眼看著一個又一個幫派覆滅。

  然而據最初傳出的說法,郎寧頓城暗面的繼承者其實只是個尚未長開的少女,她溫和而又有禮,對所有人平等相待,僅此而已。

  最離譜的說法,居然是對的。

  愛莉輕輕拉開位子坐下,對著他眨了眨眼。

  他只是感覺到了一絲荒誕。

  華萊士並未懷疑來者並非本人,她那從容不迫的氣質不會作假,只是她比他最極端的設想還要幼小上許多。

  在他的思索間,愛莉開口了,她的聲音如同清泉靜靜流淌。

  「閣下比我想像得更為果斷,我原以為還得再多等上幾天的。」

  他回過了神,雙手交疊,沉穩地回道:「畢竟時不我待啊,港口的一些守舊派並不願意加入我方的遠景,還妄圖阻礙我們,而據我方考察,愛莉小姐的確是合適的合作對象。」

  並非考察,實則沒得選,不過談判時絕對不能露怯。

  「既然貴方有意。」愛莉拿出了一疊紙遞給他,上書《薩克森港翻新計劃書》,「那麼,這就是我方的誠意。」

  華萊士接過後草草瀏覽了一遍,長期翻閱公文的經驗讓他很快就抓全了重點。

  太過優厚了,他有些猶疑。

  薩克森港的遺毒將交由愛莉希雅一方清理,交換條件是港口翻新時「進步黨」必須優先僱傭愛莉一方的工人,以及交出港口集團四成的股權。

  代價看起來很大,但「進步黨」原本根本動不了港口的運營集團,所以這等於說他們幾乎是白撿了六成股權,而且當地的勞動力本就不夠支持翻新港口的工程,愛莉手下的工人其實更像是來援建的。

  看他這個反應,愛莉笑了笑,繼續加碼。

  「資金方面,我方可以承擔六成,」她補充道,「至於其他的,我只希望閣下能幫忙打通體制內的脈絡,給予這個項目足夠隆重的開場。然後,我們便能各取所需,選區內的平民也可獲利,如何~」

  華萊士放下計劃書,他囁嚅了幾下,內心為數不多的良心正在作祟。

  「愛莉小姐,一般而言,我們稱之為慈善。」他最後還是提醒了一句。

  「放心,我能開出這個條件,意味著我方一定是有的賺的。」愛莉笑意不改,「吃干抹盡,贏家通吃是許多人常見的做法,但他們似乎都忽略了過擴的懲罰,最後的結局就是腐化墮落,落得一片白茫,而我比較有自知之明,所以選擇了互利共贏,僅此而已~」

  她必須把握好度,大肆兼併必然會引發歐聯最上層的關注。到時候要是他們啟動調查,愛莉的開拓就只能戛然而止了。

  「而且,閣下可以將這個看作一種投資。」愛莉解釋道,「在這十年內,無數人溺斃在金融化的狂潮下,閣下是最早醒悟的一批人,也最早意識到了,被前人棄之如敝履的實業才是真正的根基。能認清這一點,便已是足夠的籌碼。」

  金融本質就是販賣信任,投資未來,宛如空中樓閣。一場疫情就能讓美股連續熔斷,無數人傾家蕩產,更何況烈度更大的崩壞。唯有實業,才能作為撐起天穹的柱石。

  「閣下的綱領在『去工業化』的大潮下宛如逆水行舟,但在翻過最後一個浪頭後,等待閣下的將會是無盡的豐饒之海。」愛莉平靜地注視著他,「而我,能為閣下提供些許助力。」

  話音落下,愛莉推出了一紙條款。

  畫大餅的時間結束了,接下來是實際操作的方案。

  「首先,是錢的問題,」她指了指紙上的簡述部分,「這筆投資將從『郎寧頓城實業援助基金』里取出,走的是公帳,還是做慈善,外人無可置喙。

  「其次,工人將以勞務派遣的名義參與建設,閣下只需發起一次招標,之後將中標條件設計得足夠定製化即可。至於港口裡見不得光的東西,相關證據我會留著,在你們上升期的關鍵時刻交付,這並非是對你們有所保留,只是為了防止提前泄露。

  「那些檔案能為你們最後的競選鋪路,媒體的力量將會擊碎攔在你們面前的一切阻礙。

  「簽下這張紙,盟約即可生效,如何~」

  她並不擔心對面會過河拆橋,人始終都在她手上,她向來掌握著主動權。


  她可以讓手下的工人心甘情願地配合他們的工作,也可以一聲令下,讓他們以完全合規的理由,發起一場規模龐大的非暴力不合作。這樣,原本被對方視作救命稻草的項目,轉瞬間就能成為一樁足夠致命的醜聞。

  至於後續可能的分化收買,愛莉並不擔心,身處一個明顯處於上升期的組織內,願意改換門庭的人本就是少數。

  不過根據她的事先調查,「進步黨」的成員大多較為純粹,驅動他們行事的是真正的理想而非單純的利益,她還是很希望與他們建立互信的。

  華萊士沉吟了一會。

  他沒有為愛莉所描繪的遠景所迷惑,將溢美之詞一一剝離,他最終還是察覺到了對方真正的意圖。

  她如今讓利頗多,只是為了將他、甚至整個「進步黨」綁上她的戰車,至於這輛戰車會駛向何方,尚不明朗,最終結局是還是車毀人亡還是登臨絕頂,也是無從知曉。

  此時的方向盤早已不在他們手裡了。

  華萊士在內心迅速權衡著利弊。他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關竅,也明晰了她手裡能打的牌。這種主客顛倒的感覺讓他很不適應,思索再三,華萊士只能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茲事體大,我方尚需斟酌。」他選擇了迂迴,但手上還是十分誠實地收下了條款,「如果有了結果,我會第一時間和愛莉小姐聯繫的。」

  「那我隨時恭候閣下的答覆~」愛莉淡然一笑,隨即優雅地起身離去。

  「說實在話,愛莉小姐。」在愛莉離開前,華萊士叫住了她,「從各種方面上來說,你都完全超出了同齡人應有的水準。」

  「感謝誇獎,」愛莉轉過身回應,臉上依然掛著從容不迫的微笑,「我無意對此做出評判,但相較於他們,我確實在心理上虛長了幾歲。」

  在那稍顯陳舊的門合上後,華萊士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隨後,他撥通了黨魁的電話,向他如實闡述了先前的交易。

  「不得不說,的確是個頗具吸引力的提案。」對面的聲音饒有興致,「那麼華萊士,你對這個小姑娘感覺如何?」

  「簡直...難以言喻,」他不知從何說起,「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她的未來,不可限量。」

  走到街口,愛莉回顧著一路走來的努力。

  分化、拉攏、打擊、制衡。

  曾經無憂無慮的少女早已一去不返,她快速適應了新的身份,做了能做的一切,在盤根交錯的體系內盡全力開闢出了一片片淨土。

  自暗面起步給她省了不少精力,她不需要去應付層層的官僚體系,也不會被一環環審核卡住流程。在承繼了教父法爾科的人脈,一路上撥亂反正獲得了民眾的支持後,很多事情都變得簡單了。

  身為【始源】,目前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是她的對手,她也曾想過採取更為簡單粗暴的方式,但武力不能改善民眾的生活,亦不能構建起一套行之有效的體系,肆意妄為地破壞最後只會是他人為她買單。她所經之處理應留下秩序,而非混亂。

  所以,她的物理說服只會用在一些頑固勢力上,中間勢力還是得儘可能爭取。

  街邊的喧囂一如既往,行人匆匆,但愛莉卻無心享受這片刻的平淡。

  她只是似有所感地抬起頭,望向某個方向,隨後微微偏過頭,伴隨著劃破空氣的嘯鳴,她身後的石板瞬間迸裂,在沉悶的破碎聲中飛濺出不少石屑。

  從她身旁經過的旅客被嚇了一大跳,立馬拉著行李驚慌失措地跑開,而愛莉只是站在原地,無奈地嘆了口氣。

  反器材狙擊槍,還真是下了血本。

  在離開郎城後,這已經是第七次了。

  雖說她並不把這些刺客放在眼裡,但被反反覆覆刺殺,愛莉目光微沉,她也是會有脾氣的。

  「見鬼,她是怎麼發現我的。」兩千米外的廢棄大樓,刺客架著狙擊槍趴在樓層邊沿,啐了一口唾沫。

  而待他透過瞄準鏡重新觀察現場時,愛莉已經從視野里消失了。

  一股莫大的恐懼突兀襲來,身經百戰的直覺讓他寒毛直豎。刺客急忙收起槍,快步走到滑索前,一甩槍袋乘著滑索一路滑到底。到達底層後,他連裝備都來不及收拾就急匆匆往大門衝去。然後,在門外散入的白光中,他看到了一抹粉色。

  愛莉倚靠在門邊,對著他笑得很輕鬆,好似最平常不過地在打招呼。


  「嗨~感覺如何~」她揮了揮手。

  刺客愣在原地,感覺渾身血液都凍結了。

  一分鐘不到,跨越兩千米,這是人嗎?

  「破壞公共設施、引發恐慌,去主動蹲局子,還是我把你送去蹲局子?」愛莉半眯著眼說道。

  「呵。」刺客冷哼了一聲。

  作為業界號稱最有血性的賞金刺客,他要是就這麼幹脆地投了簡直就是在砸自己的招牌。暗面的人被抓到警局可是會留下人生污點的,以後接委託的時候還得受人嘲笑。

  於是,他挺直身子,露出了堅毅的神情,隨後十分順從地扔下槍袋,還順帶把瑞士軍刀等雜七雜八的東西扔到地上,然後高舉雙手敬了個高盧軍禮。

  「我投降。」

  笑死,面對一個大概率超脫人類的玩意,他能打過就見鬼了,與其白挨頓打還不如識時務者為俊傑。

  「還挺配合的嘛。」愛莉挑了挑眉,自顧自走近,隨後打開槍袋拿出了狙擊槍,雙手抱住掂了掂分量,「那我略施懲戒,也是沒意見的咯~」

  刺客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然後,他就看到他花了近百萬定做的狙擊槍,就這麼被愛莉乾脆利落折成了兩半。

  他突感心肺驟停。

  沒事,還有配件可以回收,他苦澀地安慰自己。

  然後,他就看到愛莉熟練地將配件拆出,一一敲成碎片。

  他捂住心口,感覺自己的背突然佝僂下去了。

  「去自首吧,不要中途逃跑。」愛莉對著他揮舞狙擊槍的槍管,略微加重了語氣,「我會在暗處盯著你的。」

  刺客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他急忙跑向警局,好似在逃避什麼大恐怖。

  愛莉揉了揉眉心,跟著他緩步走出了大門,明媚的天光灑落,照耀著她的全身,而在環繞周身的溫暖中,她的思維依舊寂靜如冰。

  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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