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少年人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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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空中的煙花還沒散乾淨,火藥味混著雪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李為瑩靠在陸定洲懷裡,正看著跳跳在雪地里撒歡。

  謝楓正舉著一根滋滋往外冒火星的仙女棒,大喇喇地靠在宣傳欄旁邊,跟李穗穗吹噓自己要在羊城開大檔口的宏偉藍圖。

  「我跟你說,就這塊表。」謝楓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腕上的電子表,在火光下晃了晃,「在南邊拿貨只要這個數,跟著小爺混,明年保准讓你成個小富婆。」

  李穗穗聽得直撇嘴。

  「謝楓你少吹牛。你那帳本記的跟鬼畫符似的,要不是我這兩天起早貪黑給你理清楚,你連自己虧了賺了都不知道。還大檔口呢,先把尾款結清再說吧。」

  謝楓剛要還嘴,大院門口警衛班的小劉就一路小跑過來了。

  小劉跑得直喘粗氣,大老遠就扯著嗓子喊。

  「謝楓!謝楓在不在這邊!」

  謝楓回過頭。

  「嚎什麼,在這兒呢。」

  小劉指著大門外頭。

  「你趕緊回吧,你爸的吉普車剛進大院,這會兒估計都到你家樓下了!」

  謝楓臉上的得瑟勁兒啪嗒一下全掉地上了,臉色垮得像剛吃了黃連。

  「我老子回來了?他不是說除夕才回京城嗎!」謝楓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這陣子倒騰電子表和喇叭褲,成天不著家。

  他爸要是知道他曠課去幹個體戶,非得抽出皮帶抽斷他的腿不可。

  「真要命,這大過節的搞突然襲擊。」謝楓把手裡還沒點燃的半把仙女棒往陸文元懷裡一塞。

  「書呆子,你幫我放了。李穗穗,那帳本你幫我收好,千萬別落我爸手裡。要是被他看見我記的那些進貨單,我明天就得被打包送去大西北喝西北風。」

  李穗穗笑著打趣。

  「剛才不是還說,要帶著我把生意做到羊城去嗎?怎麼這會兒怕成這樣?」

  謝楓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你懂什麼,我老子那脾氣,點火就著。我不跟你扯了,我得回去把床底下的貨往衣櫃裡塞一塞。」

  說完,謝楓連聲招呼都來不及打,攏緊軍大衣,縮著脖子就往自家那棟樓跑。

  他腿長步子大,幾下就消失在夜色里,背影透著一股子奔喪的淒涼。

  小廣場這邊少了謝楓的大嗓門,安靜下來不少。

  陸定洲嫌跳跳和燦燦玩雪弄得一身泥,大步走過去,一手拎起一個,直接往家裡走。

  跳跳還不樂意,短腿在半空中亂蹬。

  「放炮!!」

  陸定洲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看個屁。回家洗手吃餃子,再在外面瘋,明天早上全給我去操場跑圈。」

  李為瑩牽著安安跟在後頭,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宣傳欄邊上的兩人。

  「穗穗,文元,外面冷,你們也早點進屋。」

  陸文元點點頭。

  「大嫂,你們先進去,我陪穗穗待會兒。」

  李為瑩知道他們年輕人有話聊,沒多管,跟著陸定洲進了家門。

  外面只剩下陸文元和李穗穗。

  冷風順著脖領子往裡灌,李穗穗打了個哆嗦,把手揣進棉襖兜里。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紅棉襖,是李為瑩過年特意給她買的。

  李為瑩說大過年的,小姑娘穿紅喜慶。

  這顏色確實襯得她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臉多了一點血色,也顯得格外精神。

  陸文元走近了兩步,身子稍微偏了偏,擋在她和風口中間。

  「小年快樂,穗穗。」陸文元聲音不大,溫溫吞吞的,帶著點書卷氣。

  李穗穗抬起頭。

  「小年快樂。」她回了一句,聲音也輕了不少。

  大院裡家家戶戶都在吃團圓飯,遠處偶爾響起一兩聲鞭炮的脆響。

  兩人走到宣傳欄後面的避風角落,並排在長條石凳上坐下。

  中間隔著半個身子的距離,誰也沒靠太近。


  陸文元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東西,遞了過去。

  「剛才在食堂打的烤紅薯,一直揣在兜里,還熱著。你拿著暖暖手。」

  李穗穗沒客氣,接過來捧在手心裡。

  紅薯的溫度順著手心傳遍全身,把剛才在風地里站出來的寒氣驅散了不少。

  她低頭剝開一點皮,咬了一小口。

  很甜,熱乎乎的瓤子滑進胃裡,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陸文元坐在旁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

  想問問她最近補習班累不累,想問問她跟謝楓算帳有沒有受委屈。

  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現在說什麼都不合適。

  李穗穗看了一眼,一時間也沒說話。

  她喜歡陸文元。

  喜歡他說話溫聲細語的樣子,喜歡他每次吃飯都會默默把好菜推到自己面前,喜歡他安安靜靜不爭不搶的性格。

  可喜歡不能當飯吃,更填不平身份的鴻溝。

  李穗穗骨子裡傲得很。

  她受不了別人居高臨下的打量,更不想被人說成是攀附權貴的村姑。

  「陸文元。」李穗穗把剩下的一半紅薯包好,放在旁邊。

  「嗯?」陸文元應聲。

  「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李穗穗看著遠處的路燈,語氣很輕,卻咬字極重,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昏黃的路燈打在她臉上,照出她繃緊的下頜線。

  她明明是個瘦小的姑娘,可坐在那裡,卻像一棵長在石頭縫裡的野草,風吹雨打都壓不彎。

  「我知道。」陸文元點頭,聲音溫和。

  李穗穗笑了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等畢業了分配工作。我也能在京城拿鐵飯碗,我也能靠自己攢錢買個像我大姐那樣的四合院。到時候,我讓我爹娘也來看看,我不比任何人差。」

  她沒說透,但陸文元聽懂了。

  她要靠自己,掙出光明未來。

  只有到了那個時候,她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到孫慧面前,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侷促。

  陸文元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這陣酸澀順著喉嚨爬上來,堵得他有些發慌。

  他心疼李穗穗的懂事,也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如果他身體好一點,如果他能在家裡說上話,她就不需要這麼拼命地去證明自己。

  「穗穗。」陸文元伸手,從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個紅色的信封。

  李穗穗愣了一下。

  「剛才在飯桌上給的紅包,我已經拿了。大姐夫說這是長輩賜不可辭,我收著呢。」

  「這不是我媽給的。」陸文元把信封塞進她手裡,「這是我自己的工資。你拿著,買點複習資料,或者買點好吃的。算是我給你的壓歲錢。」

  李穗穗捏著那個薄薄的信封,覺得燙手。

  她想推回去,卻被陸文元按住了手背。

  陸文元的手很涼,骨節分明,力道不大,卻很堅持。

  「別拒絕。」陸文元聲音有些啞,「我平時在機關上班,幫不上你什麼忙。這錢你收著,就當是……提前預祝你成功。」

  李穗穗沒再推辭。

  她把信封收進兜里,低著頭,吸了吸發酸的鼻子。

  「陸文元,你這人真沒意思。」李穗穗嘟囔著,「誰家壓歲錢包得這麼厚。」

  陸文元沒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陪著她。

  遠處的鞭炮聲又響了起來。

  陸文元拿起剛才謝楓塞過來的半把仙女棒,劃了根火柴點燃。

  細小的火花滋滋啦啦地噴出來,照亮了兩人之間狹窄的角落。

  火光映在兩人的臉上,明明滅滅。

  「新年願望是什麼?」陸文元問。

  李穗穗看著那團火花,很認真地想了想。

  「順利畢業,掙大錢,然後在京城紮根。」李穗穗說完,偏過頭看他,「你呢?」


  陸文元看著手裡的火花慢慢熄滅,只剩下一縷青煙。

  「身體健康,安安穩穩。」陸文元停頓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看著你實現所有的願望。」

  李穗穗心裡重重地跳了兩下。

  她沒有接話,只是把頭轉了回去,繼續看著地上的殘雪。

  兩人就這麼並排坐著。

  誰也沒有挑明那層窗戶紙,誰也沒有許下什麼不切實際的承諾。

  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能讓自己完全獨立、能掌控自己人生的時間點。

  這種少年人獨有的感情,酸澀、隱忍,卻又帶著最純粹的真誠。

  沒有大人的干涉,沒有世俗的吵鬧,只有兩顆在寒風中互相取暖的心。

  不知道坐了多久,陸家的門開了。

  陸燕抱著孩子走出來倒水,看見角落裡的兩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陸文元!媽叫你進去喝湯!大冷天的你在外頭吹什麼風,當心明天又咳嗽!」

  陸燕經過之前離婚的事,性子收斂了不少,但對陸文元這個病弱弟弟還是習慣性地管束。

  陸文元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進去吧,外面太冷了。」陸文元說。

  李穗穗點點頭,跟著他一起往回走。

  走到門口,陸文元替她拉開門。

  屋裡的暖氣和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李穗穗跨過門檻,回頭看了陸文元一眼。

  「陸文元,明天我回四合院,謝楓那筆帳還得算兩天。你……要是有空,就過來幫我核對一下單子。」

  陸文元嘴角彎了彎,推了推眼鏡。

  「好,明天下午我過去。」

  門關上,把外面的寒風徹底擋住。

  少年的心事被妥帖地收進心底,等待著來年春暖花開的時候,生根發芽。

  ……

  穗穗和陸文元是很同頻的人,一輩子很長,兩個人要有很多話說。

  陸文元和陸定洲不一樣,陸定洲簡直是入室搶劫的愛人,他已經有足夠的能力,加上性格處世不一樣,就算20歲陸定洲遇到李為瑩,他也能幹出對抗父母離開家,搞錢給媳婦上學。

  陸文元身體就不行,只能靠腦力,性格也比較溫吞,他和穗穗都要站在未來才能並肩。

  謝楓和穗穗性格有相似點,屬於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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