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程頤老賊,休想回到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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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拱殿裡,眾人未散。

  當趙煦提議把宗澤派到邊關後,高滔滔沒有同意,也沒有立刻拒絕。

  她也很罕見的沒有問宰執們的意見。

  召蘇軾回京干係重大,需要商議,已達成一致。

  但安排宗澤去邊關並不要緊,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籍籍無名的宗澤不涉及黨爭,言官們不會多事。

  只是,高滔滔覺得自己沒記錯的話,這是趙煦第三次提到宗澤了。

  她有些好奇,此人到底有何獨特之處?

  萬言書如此深入官家之心?還是官家有所深慮?

  高滔滔想了又想,忽又意興闌珊。

  罷了,多事之秋,且由官家。

  宗澤並不重要。

  她心裡更加看重趙煦提及童貫和劉惟簡的深意。

  「既然官家如此看重宗澤。」高滔滔道:「且授邊關任職便是。」

  「西府看著辦吧。」

  「喏。」韓忠彥、王岩叟齊齊躬身應下。

  「敢問陛下,可是宗澤有什麼奇異之處?」王岩叟忍不住問道。

  他確實好奇。

  「朕不覺得其有任何奇異之處。」趙煦搖了搖頭,沉聲道:「朕只是覺得宗澤既已於集英殿列名,豈能久而不授,令天下士子寒心。」

  他重重嘆道:「唯勿復張元叛宋舊事矣。」

  「原來如此,陛下高瞻遠矚,吾等莫及。」王岩叟恍然大悟,重重朝著趙煦一拜。

  他懂了,其他人也聽懂了。

  宋立國之初,充分吸取晚唐和五代十國教訓,重文抑武成為基本國策。

  立國百年多,無驕兵悍將犯上作亂,中央權威屹立如山,代價就是斷了脊樑。

  是好是壞,眾說紛紜。

  此外,宋廷在科舉取士上也吸取了黃巢打進長安比考進長安容易的教訓,持續加大錄取進士的數目,人數從唐朝時的每屆數十人大幅增加至數百人。

  宗澤參加的元佑六年辛未科這場,錄取進士高達五百一十九人。

  但在宋初,士子過了省試後,參加殿試有被罷黜的風險。

  寒窗苦讀十幾載,到了集英殿臨門一腳的時候,可能被直接淘汰,這誰受得了?

  有個叫張元的人,性倜儻,負氣自任,兩次過了省試,卻都栽倒在殿試,顆粒無收,為人所恥笑。

  第二次倒在殿試大門,無法取得進士功名後,張元憤而嘆:「吾才如此,朝廷不用,當西走投虜,取富貴如反手耳。」

  他跑到了西境,輾轉結識了李元昊,得其重用,與李元昊談兵論戰、分析宋廷虛實,鼎力協助李元昊稱帝立國。

  西夏立國後,張元兼中書令、太師、尚書令、國相,風頭無兩,傾力協助李元昊侵宋結遼。

  夏軍連敗宋軍,成功迫使仁宗承認西夏建國,並年年歲幣。

  那年,夏軍於定川寨大敗宋軍後,李元昊狂言笑稱:「朕當親臨渭水、直據長安,震怖關中,皆元之謀也。」

  殺人誅心莫過如此。

  宋廷經此重創,深思殿試黜落之弊,於嘉佑二年下詔,從此以後殿試不再罷黜士子,只定名次。

  也就是說士子只要過了省試,就能獲進士出身。

  這一規定明清均沿用。

  所以眾人明白了趙煦重視宗澤的原因。

  名次靠後的士子雖有功名,但久久不授,難免有人焦躁難耐,搞不好再出一個張元。

  天子屢次提及宗澤,正是為了寬慰士子之心啊。

  倒數第一都能被重視,其他名次靠前點的還用說嗎?

  「官家良苦用心。」高滔滔也忍不住點頭。

  她明白自己誤會了趙煦。

  於是,感到有絲絲愧疚的高滔滔又說道:「既有此心,屆時與西府一同商議將宗澤授於邊關何處便是。」

  她的意思很明顯。

  你趙煦有心了,那你定吧,想把宗澤安排到邊關任何職位都行。


  這是高滔滔首次賦予趙煦人事權,意義非凡。

  趙煦心中大喜,事情竟如此順利。

  他面色不變,朝著高滔滔一拜,「太皇太后英明,孫兒謹遵聖諭。」

  「嗯。」高滔滔轉過頭對馮宗道吩咐道:「帶童貫和劉惟簡進殿吧。」

  「等等。」蘇轍忽然鄭重道:「太皇太后,臣還有一事恭敬聖裁。」

  「你——」高滔滔很不耐煩,怎麼蘇轍學開官家了,事情不斷。

  「說。」她皺眉道。

  「程頤服闋,當授新位。」蘇轍道:「臣等此前有過商議,打算授其館職,判登聞檢院,不知可否?」

  程頤自元佑二年被罷去崇政殿說書一職後,便去了洛陽,管勾西京國子監,領著閒職講學。

  三年前父親去世,便辭官回鄉丁憂,現在滿三年,當重新授職。

  作為洛黨魁首,其授職不可怠慢,前幾日呂大防和蘇轍認真進行了商議。

  洛黨、蜀黨水火不容,蘇軾和程頤結的梁子根本解不開,蘇轍巴不得程頤老死在洛陽,永遠別回汴京。

  但他說了不算,是呂大防定的。

  呂大防力主定下程頤判登聞檢院,這是個什麼差事呢?

  登聞檢院隸屬言官體系門下省諫議大夫統轄,負責受理全國官民上書訴狀,俗稱受理告御狀的地方。

  普通奏章走銀台司層層中轉,登聞檢院文書可直接送入宮中面聖。登聞檢院判官作為一把手,有權決定哪些告狀的文書可受理,哪些可駁回,哪些需緊急直達天聽。

  此職看似位低,實則權重,這對蘇轍來說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家兄回京必受洛黨攻訐,你洛黨頭子判檢院,我蘇氏兄弟能有好果子吃?

  他不覺得程頤能在這個位置以身持正,公正辦事,不針對蘇軾才怪。

  洛黨和蜀黨早把狗腦子打出來了,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去年三月,蘇軾接到朝廷讓他回京任職的詔書後,連續四次上書推辭,均被駁回。

  當然,這是高滔滔的意願。

  她是真的欣賞蘇軾,不然也不會元佑初年垂簾聽政伊始,就火速提拔蘇軾歷任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知制誥,二年兼侍讀,權禮部尚書。

  她認為蘇軾是良臣、忠臣,很放心他悉心教導少年天子。

  所以面對蘇軾的推辭,高滔滔始終不同意。

  蘇軾看推辭不掉,無奈回京。

  果然回京後履任不久,就遭洛黨核心骨幹,時任侍御史賈易彈劾。

  蘇軾無奈上疏,其在奏疏中寫:「臣與賈易本無嫌怨,只因臣素病程頤之奸,形於言色,此臣剛褊之罪也。而賈易,頤之死黨,專欲與頤報怨......,伏乞檢會前奏,速除一郡,此疏即乞留中,庶以保全臣子。」

  我和賈易本來無仇無怨,我向來看不慣程頤這個偽君子、奸邪小人,言語多批評指責他,我承認是我性格偏執要強所為,我認了。賈易是程頤的死黨,為了替程頤出氣,專門瘋狂針對我.....,請二聖快快把我外放,避避風頭。這封奏疏也請二聖保密,不要外傳。

  只是,高滔滔收到奏疏後還是不同意。

  過了一段時間,鬱悶不已的蘇軾又聽說賈易打算拿浙西水災做文章,並再授意安鼎、楊畏一起彈劾他後,言辭懇切再上奏疏,強調自己實在不想在中樞待了,祈求外任。

  很遺憾,高滔滔繼續拒絕。

  好吧,十幾天後,賈易等人果然大規模上書彈劾蘇軾,時任門下給事中,賈易的親密戰友,程頤最忠誠的弟子朱光庭也大肆支持,而且幾人處心積慮又搞文字獄攻擊,一時間沸沸揚揚。

  這時候,向來不摻和洛蜀之爭的另一名時任給事中范祖禹都看不下去了,認為賈易過了,出於公道之心,將彈劾蘇軾的奏疏予以封駁不報。

  蘇轍也以副相身份為蘇軾作保,直言賈易等人純屬污衊。

  高滔滔為此,氣的斥責了賈易一通。

  這時,呂大防出來和稀泥,建議把兩人都外放,不能這麼折騰了。

  鑑於「烏台詩案」前車之鑑,也經不住蘇軾苦苦哀求,高滔滔只好採納了呂大防的建議,忍痛外放蘇軾,也外放了賈易。


  兩人被雙雙外放後,楊畏很快審時度勢又開始彈劾劉摯,高滔滔順水推舟也將劉摯罷相,並順便罷免了時任御史中丞趙君錫。

  趙君錫,你身為台諫頭子,不懂老身心意,坐視下面人彈劾蘇軾,別踏馬乾了。

  而楊畏由於很識相,很快補了賈易的缺,被擢升為侍御史。

  侍御史又稱副台長,是御史系統的二把手。

  楊畏被人取外號「楊三變」,實在不冤。

  真牆頭草也。

  這些往事歷歷在目,蘇轍焉能忘記?兄長承受的苦痛比他要重的多。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單純的政見不合了,也不是一時心血來潮的意氣之爭。

  是被私人恩怨裹著的團體利益衝突,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無奈,是不蒸饅頭爭口氣的氣憤。

  無路可退。

  蘇轍這會兒特意提出來程頤授職一事,就是想試探高滔滔的意見。

  他看的出來高滔滔這會兒正煩著,應該會有所顧慮,不會同意。

  他打算煽風點火,把呂大防的想法給攪黃了。

  他要抓住時機痛打給自己和哥哥帶來無盡痛楚的頭子程頤。

  程頤老賊,休想回到中樞!

  .....

  ps,關於殿上虎劉安世此前職位寫錯了(溝槽的不知在哪查的錯誤資料誤我),劉安世於元佑六年由諫議大夫改任樞密都承旨,相當於樞密院秘書長,位列西府執政之下,地位相當高。目前前文已改,關於其劇情未做改動,已打了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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