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窩裡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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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煦開口,壓住了殿內殘存的細小嗡嗡聲。

  「安卿憂心朝廷法度被市井流言裹挾,此等剛直不阿、犯顏直諫之風,是我朝立國以來的台諫風骨,朕心甚慰。」

  安鼎一愣,沒料到趙煦居然誇他,連忙躬身,「臣惶恐,臣只為朝廷禮法,只為社稷——」

  「好了,不用什麼都往社稷上扯。」他笑著看向安鼎。

  「詔書既下,便是定論,斷無再改之理。至於流言能否乘隙,朕問你,孟氏立,流言便息麼?」

  安鼎一時怔住。

  顯然不能息。

  「今日傳朕被迫納之,明日便傳中宮不安於位。」趙煦收起笑容,不怒自威,「流言不附於改,而附於疑。疑在一日,言便在一日。今朝廷另擇賢淑,明明白白布告天下,疑長久自消,言長久自散。此舉是斷流言的根。」

  「何況,此前並未下詔大告天下立孟氏,此番另擇人選符合禮法。」

  「天子立後,是家事也是國事。於家事,此番改立,朕、太皇太后、皇太后、太妃、宗正皆無異議。於國事,五位宰執也都贊同。」

  「改立於社稷是弊大於利還是利大於弊?」

  「若能說個明白,說服天下人認為利大於弊,便請直言,若不能,便請緘口。」

  安鼎心裡苦澀,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他眼中的天子何曾如此能言善辯?洋洋灑灑一堆字字珠璣的話,堵住了他的嘴。

  該死的經筵官和侍讀都教了些什麼給官家?

  這個當口,安鼎哪裡能現在說服百官和天下人改立皇后一定壞處多於好處。

  反過來,趙煦也不能證明和說服天下人好處多於壞處。

  這本就是個說不清的事。

  小半晌,安鼎只得訥然退回班列。

  「陛下此言差矣!」

  安鼎雖然吃癟,但言官並未罷休,或者說曾經是言官的那個人。

  樞密都承旨劉安世大步出列,十分嚴肅地盯著趙煦。

  他是出了名的硬骨頭,彈劾起人來六親不認,脾氣暴躁。

  「孟氏入選,雖未大告天下,實已被天下知。其經尚宮局考校,經太皇太后親擇,禮法俱全,並無半點瑕疵。」劉安世聲如金石。

  「今日一道詔書,棄之如敝屣,所憑者何?坊間渾話,朝堂重臣非議又如何?朝廷行事,當以禮法為繩,豈能因朝堂市井無知之言而改弦更張?臣不知,自何時起,我大宋的國禮,要看勾欄瓦舍里說書人的臉色行事!」

  「若今日因流言棄孟氏,明日是否要因流言廢宰執?後日是否要因流言改祖宗家法?官家以全孟氏名節為由,實則是向流俗低頭,此風一長,皇權何存,國威何在!」

  到底是殿上虎,這番話很重,也擲地有聲,讓殿內不少官員暗自點頭。

  他現在不是言官,勝似言官。

  一眾言官的眼裡又燃起了火。

  「劉卿之言,有些道理,於禮法而言,並無不當之處。」趙煦並不質疑劉安世當殿反對的資格,能站在殿裡,就有資格。

  他話音一轉,沉聲道:「惜人心可畏,內外已成水火。若執意冊立,天下不會贊朝廷守禮,只會傳中宮德不配位,傳朕受制於內闈,傳太皇太后不顧朕之心意。劉卿,你說這樣一來,孟氏日後如何在後宮自處?你讓太皇太后的慈愛之名,如何保全?」

  趙煦乾脆把話挑明,你劉安世說的是沒錯,但事情到了現在,到處都在議論,孟氏能鎮住場子嗎?我趙煦就是不滿意孟氏,堅持立孟氏的話,天下人會怎麼看待兩宮?

  聞言,劉安世面色依然肅穆,他朝著趙煦再重重一拜,腰幾乎到了膝蓋,聲如雷霆。

  「既如此,臣更要問陛下,這滿城風言,究竟從何處刮出來的?陛下早早不滿孟氏而在御前提及,惹出風波。宮闈禁語,何以一夜之間傳遍京城?官家近來擇宦官、習拳腳,樁樁件件,朝野皆有耳目。臣斗膽直言,今日之局,怕不是天意,是人為!」

  「請太皇太后收回成命,正本清源!」他再朝著高滔滔鄭重一拜。

  毫無疑問,劉安世的話是在指著鼻子罵和指責趙煦。

  趙煦打直球,他也跟上。

  從頭至尾,就是天子不滿孟氏,搞出這一切風波,現在想換孟氏,那不可能!


  話雖駭人,不過,從劉安世嘴裡說出這樣的話,殿裡眾臣並不是很驚訝。

  自古以來,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取錯的外號。

  殿上虎向來如此,什麼他自認為的真話都敢說,尤其來了火氣後,不知多少人被他質問的面紅耳赤。

  滿朝避著不敢碰的窗戶紙,他一指捅破。

  他說的也基本是事實,有資格參加朝會的沒幾個傻子,能不清楚這一切就是趙煦在搞鬼嗎?

  天子好手段。

  面對嚴厲的指責,趙煦並不怎麼惱怒,因為他早贏了。

  在高滔滔默許,在五位宰執支持,在詔書宣讀的那一刻,就已大勢已定了。

  無論誰想迫使朝廷收回成命,那是做夢。

  陪這些人打打口水仗,他有的是時間。

  他很淡定的看著劉安世,醞釀著措辭之時,一道尖銳之聲響起。

  「正本清源?我看劉承旨是在逼宮吶。」

  是侍御史楊畏,他踱步而出,拂了拂袖口,認真朝著高滔滔和趙煦一拜,再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安世。

  「劉承旨這話,下官不敢苟同。」他拱手道:

  「冊立改擇,是太皇太后裁斷、宰執合議、詔書明發的國事。您不問詔、理對錯,反倒去追究風從何來、陛下讀什麼書、用什麼人,這是議國事,還是查陛下私帷?」

  他收起笑容,向趙煦拱了拱手,仍然看著劉安世,「陛下讀《通鑑》,無論何事,自古史事天子皆當讀;強身習武,是病後調養之需;擇內侍充福寧殿,更是尋常宮務。您把這些一樁串起來,公然影射陛下心思不正,敢問,這是勸諫,還是構陷君上?」

  「楊畏!你這牆頭之草、三姓之奴!安敢在此諂媚天顏!你心裡還有沒有半分台諫的風骨,某恥於與汝這等無恥小人為伍!」

  劉安世被楊畏這樣一質問,勃然大怒,鬚髮皆張,嗓子都要喊破。

  「劉安世!你休血口噴人——」楊畏被揭了老底,瞬間也暴怒不已。

  「老夫罵的就是你這等小人!」劉安世再度怒斥。

  「劉老匹夫!」楊畏絲毫不讓,「你屢次當堂駁斥聖斷,口口聲聲為社稷,心裡那點心思,你以為我不清楚?」

  「無非搏清名罷了,好一個殿上虎,你可知民間都當笑談,說你這老虎不分好壞,什麼都吃!你也不怕撐死了!」

  楊畏也毫不客氣揭了劉安世老底,以牙還牙。

  劉安世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的通紅。

  「楊小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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