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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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微微亮,延和殿裡,人影綽約。

  宰執與重臣們心情沉重地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外面的風雨昨日已停,可心裡的風雨愈演愈烈。

  趙煦坐在御座上,不動聲色打量著台下眾臣。

  他西側,珠簾後身影端凝不動。

  就在閤門官即將唱喏時,大殿裡緩緩走進一人,拄著拐杖,令眾臣側目。

  竟是蘇頌。

  幾位宰執交換了一下眼色,心頭暗自驚疑。

  蘇頌稱病已非一日兩日,今日這常朝,他為何突然來了?又為何遲來?

  聯想到前日朝堂風雲,幾人頗難心安。

  蘇頌進了殿,先朝御座方向躬身行了一禮,然後才走到班列站定。

  簾後的高滔滔,目光在蘇頌身上停留了一瞬,復歸於平靜。

  常朝,就此開始。

  呂大防依然第一個出列,奏了一樁關於漕運轉運的常例公事。

  奏完後,他微微躬身,「臣請太皇太后聖裁。」

  「呂卿所奏甚妥,依例辦理便是。」

  呂大防應了聲喏,退回班列。

  按次序,該輪到蘇頌了。

  想到此,呂大防更加心神不寧,卻又無可奈何。

  蘇子容這時候來了,耐人尋味,他會說什麼呢?

  不止呂大防這樣想,幾乎所有人都暗暗看向蘇頌。

  只見蘇頌緩步出列,先朝珠簾方向深深一揖,「臣,蘇頌,有事奏聞。」

  「蘇卿請講。」高滔滔的聲音很平淡。

  這時,呂大防忍不住微微回頭望向離自己半步的蘇頌。

  「去歲歲末,河東路轉運司呈報,言太原、隆德兩府官倉陳糧堆積,恐有霉變耗損之虞。臣以為,可酌情撥付部分,用於賑濟兩府境內受災流民,既清舊儲,亦安民心,或可一試。」蘇頌一字一頓道。

  這是件不大不小,甚至有些瑣碎的政事,擱在平時,自有戶部辦理,無需宰執在常朝上特意提起。

  可蘇頌偏偏在這個時候,鄭重其事地提了出來。

  正常而又不正常。

  子容何意?

  呂大防想著蘇頌拖著病軀也要參加早朝,是不想錯過後面的各類政事。在家裡養病很容易成為睜眼瞎,好把握朝堂形勢。

  「蘇卿思慮周詳。」高滔滔道:「便依你所奏,著戶部與河東路轉運司會同勘辦,務必核實災情,用度得當。」

  蘇頌躬身,「臣,領旨。」

  他直起身,在所有人都以為結束的時候,卻緩緩扭頭,面向御座上端坐的趙煦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拜君之禮。

  「臣,請陛下示下。」

  好你個子容!哎!我就知道!

  呂大防暗自懊惱,他一開始的猜測是對的。

  蘇頌要搞事。

  站在蘇頌斜身後的蘇轍也是心情複雜。

  何苦呢,子容,這麼執著,水已經夠渾了。

  簾後的高滔滔,巍然不動,晃動眼珠透過簾幕看著趙煦。

  元佑垂簾聽政以來,百官奏事只稟明高滔滔,由她一言而決,唯獨蘇頌有點小小例外。

  他往往等高滔滔決斷後,會再朝著趙煦一拜,雖不多問,卻也盡足臣子本分。

  但今日,例外更加例外了。

  他明顯在徵詢趙煦的意見。

  若說以前是象徵,這會兒便是實質。

  而趙煦,默默看著殿中的白髮老臣,不勝唏噓。

  明明耄耋老人的眼神很平靜,他卻感受到了熱枕和希冀。

  一眾元佑大臣中,前身的趙煦對蘇頌印象最佳。

  前身恨司馬光、呂公著,厭劉摯,惡陳衍,怕高滔滔,也不喜歡蘇軾、蘇轍。

  前身眼睜睜看著高滔滔和一幫大臣將他父親數十年的心血付之東流,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默默感受著宮裡宮外給他施加的壓力和影響。

  焉能不恨。


  獨獨蘇頌除外,老人的善意,前身感受的很明顯,現在的趙煦也一樣。

  歷史上,哲宗親政後,元佑的重量級大臣紛紛被貶或近似於流放到蠻荒之地。

  蘇轍、蘇軾兄弟倆被一貶再貶到了海南,呂大防也死在一路往南的路上。

  而蘇頌,是極少數沒有被清算的重臣,他先是請辭被拒,後被派到江南富庶之地主政,最後因年齡實在大了,再次請辭,終得哲宗恩准,加封太子少師致仕,榮歸故里。

  對了,蘇頌還是個貨真價實的博物學家和科學家,著有《新儀象法要》,編纂了《圖經本草》,繪製星圖,經史九流、百家之說,及算法、地誌、山經、本草、訓詁、律呂等學無所不通。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蘇頌乃寶中老、老中寶。

  除了蘇頌,還有沈括,現在也活著,隱居在老家。倆人一時瑜亮。

  眺望歷史長河的恍惚間,趙煦發自內心淡淡一笑,「蘇卿思慮周全,兼顧倉儲與民生,朕深以為然。便依太皇太后與蘇卿議定之法辦理。」

  話未畢,他又道:「蘇卿年歲已高,抱病上朝,其心可嘉,來人,賜座。」

  話音落殿,並無動靜。

  「准。」

  珠簾後一字落下,才有人忙不迭給蘇頌遞了個小圓凳。

  「臣,謝陛下,謝太皇太后。」蘇頌微微頷首,淡定坐下。

  接下來,輪到蘇轍。

  他站在班列中,臉色如常,卻壓力頗大。

  方才蘇頌的舉動,實在讓他為難。

  蘇頌明擺著支持天子,無所畏懼。

  自己呢?

  如果自己此刻也效仿蘇頌,先向娘娘奏事請示,再向官家……

  娘娘會怎麼想?一眾同僚會怎麼看?

  兄長還在外放路上,自己的一舉一動,牽動的不止自身。

  可若不如此,又該如何?

  像往日一樣只拜娘娘,無視官家,那與之前有何區別?

  蘇頌已經把路走到了這個地步,官家如何想?

  明明天氣陰冷,蘇轍感到體內有細微的汗意滲出。

  他沒敢耽誤多久,出列朝著高滔滔和趙煦居中方向深深一揖,「臣,今日無事可奏。」

  說完,他便退回了班列。

  這是一種迴避,也是一種表態。

  在兩宮之間,他暫時無法,或者不願。

  韓忠彥見狀,立刻跟著出列,只拜高滔滔,「臣,亦無事奏聞。」

  王岩叟默默看著,心裡天人交戰。

  他是簽書樞密院事,舊黨骨幹,也曾是趙煦的講官,前日還得罪死了趙煦。

  但方才蘇頌的舉動,點燃了他心中某些被壓抑的東西,令他蠢蠢欲動。

  王岩叟是個憎惡分明,從不曲意逢迎的人,可以說和劉安世是同一類人。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奏上一樁軍務。

  抬腳剎那,他瞥見珠簾後的高滔滔,正端起茶盞,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自己。

  王岩叟渾身一凜,他想起高滔滔對他的信重,想起舊黨如今的處境。

  他進入宰執班子已有一年。

  若是也如蘇頌般行事,置高滔滔於何地?置同僚於何地?自己豈非成了不忠不義之人?

  為難中,王岩叟咬了咬牙,朝著珠簾方向行禮,「臣,樞密院有些許細務處置停當,並無要事啟奏。」

  他奏的,依然只是太皇太后。

  隨後,六部、翰林、御史等官員依次出列,口徑驚人一致,皆稱今日無事。

  既無事,常朝便很快結束。

  珠簾後的身影率先起身,在宮女的簇擁下離去。

  大臣們默默退出延和殿,三三兩兩,卻無人高聲交談。

  日頭漸高,出殿後的蘇轍抬頭望了望高遠的天際,只覺得雲層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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