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好個一片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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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煦的話猶如雷鳴,聲貫大殿。

  「若朕當真不孝,當真動搖國本,方才你們便不該阻攔。該順勢附議,請太皇太后下旨另擇賢明才對。」

  「你們攔了。」

  「是不是說明你們自己也知道,此事沒有那麼大?」

  他目光如刀,盯著姚勔、吳立禮、鄭雍、王岩叟等人。

  王岩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

  姚勔咬著牙辯道:「臣等從未言及廢立——」

  趙煦不等他說完,徑直問道:「姚卿,正要問你呢,你自己開口了。」

  「你第一個開口,說朕失孝。」

  「朕問你從而處聽來,你說風聞。」

  「請問,你可曾風聞太皇太后說過朕不孝?」

  姚勔額頭上汗滾了下來。

  他哪裡敢說有?

  高滔滔從頭到尾都沒明說趙煦不孝。

  就算真有這個意思,也只能藏在話里。

  天家祖孫之間,再怎麼斗,也要留一塊遮羞布。

  他方才當廷撕布,本就是想逼趙煦服軟。

  但現在,輪到他自己裸著站在殿上了。

  憋了半天,姚勔喉嚨動了動,「未曾。」

  「好。」趙煦點頭,又看向吳立禮。

  「吳卿,你方才說朕忤逆,可曾風聞太皇太后親口說朕忤逆?」

  吳立禮臉色也僵住,立刻說道:「臣亦是聽聞宮中異動,又聞坊間議論,故而憂心兩宮——」

  「可曾?」

  「未曾。」

  「好,鄭中丞。」

  鄭雍硬著頭皮抬手行禮,「臣在。」

  「你說朕身邊有小人教唆,致天家失和。太皇太后可曾明旨告訴你,朕身邊有小人?還是風聞太皇太后和誰說過?」

  鄭雍咬了咬牙,「與太皇太后無關,臣是據宮中換人、施刑之事推斷。」

  「臣身為言官,不敢坐視。」

  「好。」趙煦點點頭,最後看著王岩叟。

  不等他開口問,王岩叟主動說道:「臣未曾風聞。」

  「好,很好啊。」趙煦微微一笑,繼而說道:「既然四位卿家未曾風聞太皇太后親口說朕不孝,說朕忤逆,說朕受小人挑撥。」

  「那朕倒要請教。」

  「你們憑什麼替慈闈定論?

  「是替太皇太后說話,是替太皇太后做主?」

  「或就是認為朕不孝,藉此敲打朕?那是不是也在暗指太皇太后管教孫兒無方?」

  「嗯?憑什麼?」

  趙煦的話讓四人啞口無言,也讓眾臣瞠目結舌。

  替高滔滔說話,勉強算職責所在;替高滔滔做主,可稱僭越;而直言趙煦不孝、暗示高滔滔管教無方,已是大罪。

  姚勔第一個跪下,吳立禮、鄭雍、王岩叟跟著同時跪倒。

  「臣絕無此意!」

  「臣萬死不敢!」

  「陛下明鑑,臣等一片忠心!」

  他們實在不知如何辯駁,也把自己推向了火坑。

  言官,也有被言之時,宰執,亦有被彈劾之日。

  舊黨,並不是鐵板一塊,朝堂之風雨,從未停歇。

  姚勔、吳立禮、鄭雍、王岩叟意識到他們經今天這一遭,便落下了把柄,日後少不了被彈劾。

  當下之位,搖搖欲墜矣。

  趙煦看著四人,心裡一聲冷笑。

  剛才你們一人一刀往我身上砍。

  現在輪到我了。

  別急。

  好日子還在後面呢。

  「不用怕。」趙煦正色道:「朕信諸卿有忠心,朕覺得你們只是風聞流言,情急之下,未曾多慮,口出成言。」

  「如朕年少好動,好多問,以致驚擾了太皇太后一般。」

  「是不是?」他腦袋往前伸了伸,問向四人。


  趙煦意指他們只是無意聽了流言,便上頭勸諫,這是誤會,沒有居心莫測,沒有不忠之心。

  是天子少年心性使然,言行不當,不慎讓太皇太后不悅,沒有不孝之心。

  簡而言之,都是誤會。

  「是是是。」四人並未多想,頭如搗蒜。

  這個時候,趙煦給了他們台階下,他們當然得接。

  他們承認了這是誤會。

  大宋天子,並沒有不孝。

  「你們覺得呢?」趙煦看起來不悲不喜,又問眾臣。

  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開口。

  因為高滔滔還在那坐著。

  四名彈劾皇帝的大臣已經承認皇帝沒有不孝,這是誤會。

  皇帝今日之舉,人君之威浩蕩。

  但毫無疑問,趙煦一口一個太皇太后,進一步觸怒了高滔滔。

  高滔滔的不滿已經切切實實表現在了臉上。

  可她並未發話,只是默默聽著,保持著威儀。

  她不能像天子一樣,肆意辯駁。

  天子只是十五歲的少年,而她是花甲之年的老婦,是大宋掌舵人。

  她沒最終表態前,許多大臣並不敢吭聲。

  高滔滔一言不發中,許多人都看向呂大防。

  太皇太后不語,作為深得她老人家信賴的首相,你得支棱起來啊。

  恰在此時,高滔滔也微微低頭,看著呂大防。

  呂大防並不是睜眼瞎,他感受著恍如針扎的視線,叫苦不迭,頭疼欲裂。

  苦也!

  「回陛下。」略微思索後,呂大防硬著頭皮道:「依臣之見,都是些許流言罷了,他們諫言也是本著臣子本分——」

  「希望陛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只是言語間多有失禮,還望陛下體諒。」

  呂大防算是勉強附和了趙煦,迴避了到底是不是誤會的問題,只是強調言官一片赤心,意在警醒。

  說完,他小心翼翼看了眼高滔滔,見高滔滔並未有所表示,才放下心來。

  「嗯。」趙煦嘆道:「好一個一片赤心吶。」

  他慢悠悠走回御座坐下,「朕再問一事。」

  「所謂風聞,乃有人私傳宮諱,有沒有想過到底是誰編造天家祖孫不和?」

  他盯著姚勔問道。

  姚勔首當其衝,一時啞然。

  他答不出來。

  消息源頭自然是宮裡,是太皇太后和陛下身邊人,查起來的話自然要查宮裡。

  幾天前才杖責一批人,今日又追源頭,事情只會越鬧越大。

  到了這個地步,事情不能再鬧大了。

  仔細想了想,姚勔只能往老路上躲,「陛下,仁宗皇帝許言官風聞奏事,臣等不必究其源頭。」

  趙煦笑了一聲,「仁宗皇帝許風聞奏事,是讓台諫糾貪官、正朝綱、諫君上。」

  「不是讓台諫憑市井閒話離間君親。」

  「今日憑一句風聞,便可當著滿朝公卿之面,質詢天子不孝。」

  趙煦掃過殿中文武,「那明日呢?」

  「明日是不是也能憑風聞,說宰執擅權罔上?」

  珠簾後,傳來短促的咳聲。

  趙煦只當沒聽見,「再過幾日,是不是能憑風聞,說樞密通敵,說三司私藏國帑,說誰家門前狗叫兩聲,便是謀反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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