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最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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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韓驍的樣子,葉文舉也是一眼看穿了他。

  「韓千戶也應該明白,我呢,只是一個知縣,管的不過是塗水這一畝三分地。這秦昭,搞得本縣連年虧空,收不上來該收的稅。本縣於公於私,都不得不干涉。如今,拿回來了屬於塗水百姓的田和糧,能補上今年的虧空,本縣的目的已經達到。若是真把這事情鬧大了,無論於千戶,還是於我,都沒什麼好處,這點千戶應該比我清楚。」

  葉文舉頓了頓,繼續說。

  「韓千戶也做官這麼多年了,有些道理也當明白。所以也應該能理解,我作為一個知縣的難處,最主要的還是讓本縣的民生好起來,至於目前做的這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盡一個知縣的職責,無意去干涉千戶的事情。」

  韓驍聽完葉文舉的話,仔細斟酌一番。

  「子謙既然是進士,在這縣裡也做了大半年的知縣了,也當明白。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此事若是到此為止,日後你我秋毫無犯,那韓某身為千戶,也明白自身的職責所在,自然不會與你一般見識。今日子謙所說,某當以為是塗水知縣守下的承諾。若是日後你自己違背了,那便不要怪我翻臉不認人了。」

  「韓千戶放心。」

  韓驍打量了一番葉文舉,他雖說遠在太原,但這塗水知縣的大名他早就聽過。不由分說的杖斃胥吏,大搞清丈田土,還大鬧王府。一個人半年做的事,比之前的知縣一任都做的多。這樣的人,他很難判斷這是一個識大體的,還是一個不識抬舉的。

  怎麼看,都更像是一個不識抬舉的。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葉文舉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他一個知縣而已,把他一個井水不犯河水的千戶搞死,也沒有什麼意義。不但收不回他想要的田和糧,還給自己搞一身麻煩,不像是一個聰明人能做的事。

  「但這帳本,我還是要帶走。」韓驍話鋒一轉。

  葉文舉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千戶還是不信任我這個知縣吶。」

  「都是為朝廷做事,子謙是個聰明人,也應該明白這點。若是今日,做千戶的不是我而是你,恐怕你也會和韓某一樣。」

  葉文舉表示理解,之後,他為難了一會兒,然後好似下定了什麼決心。

  「好吧,就應了千戶所言。」

  李守正在一旁已經急得開始跺腳,而周至一直閉目養神,好像絲毫不慌。

  「但是,這帳本既然已經給了千戶,但在下畢竟是做知縣的,白敬也是在我的手裡病死的。萬一這帳本要是流出去了,日後,人家說起來,我這個知縣不僅看不住犯人,還留不住證據,豈不是我這個知縣玩忽職守?要是被上面知道,我麻煩就大了。」葉文舉苦笑道。

  「那子謙的意思是?」

  「這帳冊,不妨就讓它留在這衙門裡吧。」葉文舉說著,眼睛暗示著眼前的炭火盆。

  韓驍順著葉文舉的目光,也看到了正放在堂中央取暖的炭火盆,也明白了葉文舉的意思。

  韓驍權衡了一下,畢竟燒了證據也沒了,於他而言是好像也可以接受。

  他把帳本還給葉文舉,葉文舉隨後把帳本全部扔進了眼前取暖的炭盆里。

  隨著紙被扔進去,炭盆里的火驟然變旺了很多,高高的火苗串起來,火星四濺。堂下眾人,神態各異。李守正一臉的不滿,周至在一旁按著李守正,但是卻面無表情,顯得十分淡定。韓驍的神色有幾分坦然,似乎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在悄悄的觀察著葉文舉。

  葉文舉看著眼前逐漸捲曲、變黑、燒化的紙在自己眼裡變得越來越模糊,內心複雜。

  韓驍一邊看著逐漸消失的紙頁,好像放下了心中的一塊石頭。但是他又感覺哪裡不對,卻說不出來。

  「今日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韓某走出你這大門以後,此事就當沒有發生過。子謙是個聰明人,也該當明白我的意思。」

  葉文舉笑著點點頭。

  韓驍把田土按照承諾交接給了葉文舉,當務之急,他要趕緊回去處理掉秦昭這個大麻煩。

  韓驍走後,李守正迫切的問葉文舉,為什麼要和韓驍妥協。李守正最為清楚,葉文舉為了今天的結果,付出了多少。

  葉文舉故作神秘的笑了笑,看著韓驍已經走遠,他屏退了衙役,關上了大門。然後不知道從哪裡,又掏出了一本帳本。


  李守正一個驚訝,趕忙從葉文舉手裡接過,然後翻看起來。只見白敬寫的那些帳目,字跡龍飛鳳舞,一點不少的在帳本里。

  「這才是原本,剛剛燒掉的,是堂尊前些日讓我找白敬重新謄抄的抄本。堂尊早已經想到了這種可能,讓白敬在牢里多謄抄了兩份,以備後患。」

  「但是,即便是字跡是白敬的,但這紙張明顯要新一些。這麼明顯的破綻,韓驍看不出來?」

  「所以說,本身這也是在賭。但既然瞞天過海成功了,我就趕緊讓他燒了,否則他日後發現了也麻煩。」葉文舉一陣憨笑。

  李守正對葉文舉更加佩服這連環計的精妙。

  「那堂尊,既然帳冊和白敬都在我們手裡,我們還要繼續查韓驍嗎?」

  葉文舉搖搖頭,「不查了。」

  李守正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起頭,注視著葉文舉,似乎有些不理解。

  葉文舉看出了李守正的心思,一陣苦笑,「塗水縣現在需要的是田和糧,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結果了。」

  他望著眼前的炭盆。李守正看著葉文舉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忍不住問。

  「我們手上有白敬,有帳冊,有趙坤,有逃兵張遠,還有那些為他們幹活的佃農。完全可以和韓驍這種貪鄙之人糾纏到底。知縣這半年,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雷厲風行,如今為何這般猶豫,還與他妥協了?」

  「李典史,你也在地方做事做了這些年了,這道理不是顯而易見嗎,你豈能不懂,何必在這明知故問,難為堂尊?」周至看著李守正。

  「我只是不甘心,這半年,我們能查到這些實在不易。即便是堂尊做不到,那還可以找知府,還可以上書朝廷。只要願意,總歸是能把這些人連根拔起的,萬萬用不著與之妥協吧,這和縱容有何兩樣?」李守正語氣有些衝動,甚至有幾分上頭。

  「怎生能對堂尊如此無禮!」周至語氣嚴肅,訓斥李守正。

  「無妨。」葉文舉笑笑,一邊伸出手拍了拍周至的肩膀。

  葉文舉知道,李守正作為一個書吏出身的典史,他不可能不清楚其中利害,他只不過是為他這段時間的付出感到不值。

  「有田和糧在手,才能有人。有了人,才有更多的田和糧。就算今日我拒絕了韓驍,之後一鼓作氣,把這韓驍,秦昭,劉元一伙人全都趕盡殺絕了。縱使一時爽了,這縣裡的窟窿誰來補,這流民誰來解決,這民生何時才能恢復?」

  李守正不再說話。

  葉文舉看著遠方,「這帳冊和白敬如今都在我們手裡,也不怕韓驍會亂來。」

  葉文舉嘴上雖然說著,但總覺得自己有幾分自我安慰的意思。

  「這事翻篇吧,當務之急是快點讓這縣裡能步入正軌。」

  李守正扼腕嘆息,這韓驍是千戶,能如此囂張還在太原穩坐這麼多年,背後的力量不可小覷。他們不能查,也查不了,這些道理他都懂。他只是感慨,哪怕囂張如葉文舉,也難以逃過和這些丘八妥協的命運。眼前的這個知縣,比起半年前那個當眾杖斃胥吏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新任知縣而言,沉穩了很多。

  這番變化,倒是讓他有些不適應。

  「堂尊何時變得如此悲觀?」

  「悲觀嗎?」葉文舉笑著自言自語,他的眼光沒有看著李守正,也沒有看著周至,而是痴痴的看著前面空無一人的空地。

  「也許吧。」

  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衛所和藩王體系,葉文舉也說不清這段時間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螳臂擋車自不量力了。

  那本假帳本,葉文舉也不知道韓驍是否有一天會突然意識到自己被耍了。但他顧不得擔心這許多,如今還是趕緊把當下要緊的事情一樁一樁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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